2014年6月28日 星期六

Dreams:瘋狂打字機



1.       
三個小紙箱整齊地疊在一起,靜靜地放在美術教室的轉角。最上面的紙箱,貼著一張酷卡的成品,酷卡的彩色正面,有我的臉,我坐在椅子上,看起來笑得很開心;站在我旁邊的是個女生,她穿著很可愛的上衣,低著頭,表情很難過。酷卡的背面是黑白色調,有兩個女人手抱胸,眼神自信又堅定,看起來氣勢凌人;另外還有兩個男生,臉的部份看不太清楚。

幾個星期前,美術班的框提議說,想幫我們的演出,設計出好看的酷卡,於是我們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各自帶著為角色準備的戲服,到框的美術教室。教室內的某個角落,已經架好反光傘和燈,換好衣服之後,所有人簡單上妝,等到框把燈光和相機架好,我們一組接著一組人,輪流擺姿勢拍照。這些照片除了用在酷卡的設計,還有演出時的前台裝飾;這次的演出內容和家庭有關,框決定拍攝幾組戲中的「全家福」照片,沖洗放大之後,把照片放在畫架上,然後擺在演出的前台迎賓。

框很熟練地把紙箱用美工刀劃開,裡面總共一千張酷卡,上面有一千張我的臉,這種感覺很不寫實。安妮和我都沒辦法拿太多,於是框很大方地,讓我們把三箱酷卡,繼續放在他們的美術教室。和框道別之後,安妮和我在台北車站找到一間好吃的「春天」簡餐店,興高采烈地聊著每一件事。這是我和我的朋友們的第一次演出,起初只有三個高中社團的合作,後來框和傑克知道了,也很想加入,所以安妮、我、瓜瓜、傑克和框,組成了這次演出的決策小組;小杜和安妮來自同一個社團,她是導演,我負責寫劇本,然後傑克和安妮負責安排場地。

傑克很有手腕,他不僅能在假日借到教室,連寒假的排練場地,他都找到學校裡最大間的韻律教室,一整間都是全身鏡,還有木頭地板的那種。如果高中生想要排戲,我們通常只能找到學校的空地,隨便坐在水泥地上;再不然運氣好一點,像安妮一樣,遇到的社團老師,剛好有能力提供排練場地。強哥在芝山的工作室也有排練的空間,但不知道為什麼,就是不太好意思向他開口。

我和安妮是這樣認識的。

升上高二的暑假,我在網路上隨便瀏覽高中戲劇社團的網頁,意外找到強哥和他的老師主辦的戲劇節。我一口氣讀完所有的節目資訊,挑出我想看的場次,其中之一就是安妮和鈕釦的演出;整個戲劇節活動結束之後,強哥還辦了一場茶會,藉此讓所有社團學生都可以互相交流。那天一整個下午,我吃了數不清的小蛋糕,還喝很多杯茶,但重要的是,我認識很多新朋友,像是安妮、傑克、框和瓜瓜。大學畢業後,我打開房間角落的塑膠抽屜,其中的一層裝滿高中時代,留下來的每一樣東西:節目單、票根、第一次演出的劇本、照片、有我的臉在上面的酷卡。還有個小本子,上面寫滿社團負責人的聯絡方式,我看到高中時代的所有人的姓名和手機號碼、Email,當然還包括鈕釦的,也都寫在裡面。

暑假過後,強哥在網站上徵求工作小組成員,從此之後,我們這些人,每個月至少見面兩次。

深秋的某個夜晚,我和安妮在網路上聊天,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不如我們幾個人,一起合作一檔演出吧!」

    這個提議,很快就獲得大家的支持;趁著工作會議結束的空檔,我們幾個人很快就規劃出,大概的分工模式。因為對我們來說,活動的組織分工,不是太困難的重點,我們都很瞭解劇場的習性--只有好看的戲,才會獲得最大的成功,眼前任何的職權的分配,只是一個過程而已;而那個時候的我們,也根本不在乎位階的高低,即使經歷各種挫折和困難,我們都願意勇敢承擔,因為這場合作演出,對於我們每個人而言,絕對是人生最值得的挑戰之一。
    
我對劇本的想法,也很簡單。我認為以高中生的生命經驗,能夠處理的議題並不多,像是:家庭、課業壓力和感情。如果加入一些商業考量的話,寫實劇和通俗劇的風格,絕對能引起很多觀眾的共鳴,不論是家長、同學和社團的朋友,一定都能深刻體會,我們在劇中想要傳達的概念。經過簡單的集體討論之後,劇情大綱和人物角色,都有了基本的雛形,剩下的工作,就是我的工作,我必須在兩個星期的時間內,完成一百分鐘的舞台劇本,裡面至少出現八個以上的人物,才符合這次跨校社團合作的意義,讓更多的人可以加入演出。

在此之前,我只寫過十五分鐘的「兩性平等」小短劇劇本,從小到大,也從沒去過任何寫作班或創作課。雖然我對戲劇和社團的熱情,已經讓我在學校裡,成為老師又愛又恨的名人。在那個以極端升學主義出名的社區高中,嚴厲又保守的校風,加上鐵血的留級政策,我的高中同學都在努力奮發考大學時,我看起來像個詭異的存在,除了和等著體育課時間,和同學打籃球之外,整天只想著怎麼壯大社團聲勢,還有幻想大學之後,一定可以過著更熱血的劇場生活。

高中的數學,對我來說就像摩斯密碼,我從來都弄不懂,也沒有興趣;歷史課充斥令人費解的政治制度變化,還有國中時明明不存在,卻在高中突然冒出來的史料。國文和英文課,都會選擇性跳過我最喜歡的詩,強迫我學習,連老師都講不清楚的語法結構。

那幾年,我一直問自己,人生到底還有沒有更重要的事情,是我現在想不到的,不然我怎麼會覺得這麼痛苦呢?

我決定不去畢業旅行,留在家裡當一部「瘋狂打字機」;雖然當年我只是個高中生,但是我還是如願完成了一百分鐘,人物超過八個以上的舞台劇本。

2014年6月19日 星期四

Never Grow Old:結束



9.
我沒有在期限內寫出劇本,我大概設計十個故事大綱,卻沒辦法把任何一個,發展成可以演出的戲劇;我覺得比較有趣的概念有兩個,第一個是「分租公寓」:說得是公寓裡的每個房間,住著不同的人,表面上每個人看起來很疏離,但在生活有些交叉點,也許他們是同鄉,也許他們上班的地方很近,也有可能交往過同一個人。

 第二個概念是一部三段式的故事,我把它們命名為:「女孩和魚」、「畫家的競賽」還有「母女戰爭」。我覺得每個命題都很不錯,而且發展下去一定很有趣,只不過我最後都沒有寫完,劇本一拖再拖,拖到最後,我只好放棄。我記得高中的時候,我們一群朋友在排戲的空檔,躺在黑膠地板上休息;安妮突發奇想說:

「我們會組成自己的劇團,對吧?」

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那個時候是考大學的前一年,我整個腦子都在想著,怎麼考進戲劇系,因為我不知道自己想讀什麼。因為她的那句話,我想的事情越來越多,像是我該如何利用大學的資源,幫助我們的新劇團;這個劇團裡除了我和安妮之外,還有哪些人會加入呢?還有劇團該取什麼名字?我們應該要有自己的辦公室嗎?也我知道有些細節的問題,安妮會負責搞定,她在高中戲劇社時,認識幾個熟悉流程的戲劇工作者。

有一天晚上,安妮打電話給我,她想和我聊聊劇團的規劃。

她説,既然我的劇本進度暫時擱置,有些事情,她更應該直接了當地和我溝通;簡單來說,大學多采多姿的生活型態,還有琳瑯滿目的活動,讓她非常掙扎,也許投入時間,參與更多不同的社群,能夠吸取更多養分,會帶給我們的劇團更多幫助。然而我的理性面,一向都能幫我精準地分析出,我所蒐集來的一切資訊,所以安妮的話還沒說完,我已經聽出她的弦外之音,可是我的情感,卻還是像被很人狠狠揍了一頓。就在大學放榜的那一刻,我們之中,沒有人考上戲劇系時,我就一直有一股不祥的預感,現在果然都成真了。

每逢耶誕節,全校在當天下午都會停課;當年一起到碧潭放煙火的大學同學,很多人已經到歐洲遊學去了,還有非常少數的人,休學或轉學離開。剩下來的人,和我一樣,大三了還在校園的各棟樓裡穿梭;這些人通常家境小康,雙親還有其他未成年的子女要照顧,所以非常反對自己的孩子,在大學就出國進修。

我從銀行走出來,看著存摺裡的數字,覺得很有成就感,因為我決定在隔年的夏天,獨自一人到歐洲自助旅行;我找到了一份工作,所以存錢的速度更快了,雖然離出發還有半年,我已經準備好一半以上的旅費,我覺得信心十足。整個19歲,我都活在悲傷的情緒中,所以我把這趟長途旅行,當作人生新的目標,轉移自己的注意力。隨著時間過去,我已經慢慢地不再去想,那段充滿挫折感和自我迷失的年少時光,真的就像很多人講的,時間能沖淡一切。

而我也明白,有些事情就是怎麼樣都忘不掉;所以每次抽菸的時候,我都會想起一些往事,如同當年在海邊看到的潮汐一樣,一次又一次的打在沙灘上;也像小帆拍的那些照片一樣,一幕幕的映在我的腦海裡。我知道那些青春歲月,都不會再重來,我也不想重來了。

(完)

Never Grow Old:海水、沙灘和地平線



8.
小帆酒醒之後的兩個星期,我們就如安妮的前男友提議,騎機車到離台北不遠的白沙灣;我已經好幾年沒有到海邊玩水,所以我興奮的像個小孩子。我很會游泳,也很喜歡玩水,和一群朋友一起去的感覺,應該會很不一樣。前一天晚上我收拾我的背包,裡面有換洗衣物和清潔用品,最重要的是菸和打火機,我全都帶齊了。

一行人分別騎著三部機車,安妮和她男友、安妮前男友和小帆,鈕釦則坐我的車。我們戲謔地說:

「我們有三部機車,所以我們是車隊了!」

我們的機車奔馳在台北市的承德路上,一路向北疾行,車速和我們的心情一樣暢通無阻,有沒有違反交通規則,我們老早就不在乎了。到了離海最近的一個便利商店,這裡是所有遊客補給食物的終點。我們停下來買了一些零食、啤酒還有冰棒。再度出發後,大約又經過15分鐘,我們抵達期待已久的沙灘和海水。天氣晴朗,萬里無雲,地平線在很遠的另一端,把藍天和海水連接在一起。這天來玩水的群眾真的很多;我們租了一塊草蓆,鋪在有遮陽棚的沙灘上;下水之前,我們幾個人一起喝了啤酒,抽了幾支菸,就是我、鈕釦、小帆,還有安妮的前男友一起抽著菸,還講了一些笑話。

在手機的照相功能還很孱弱的年代,小帆的相機,拍下我們的海灘時光;那些照片對我而言很重要,每當我想起那些朋友們時,尤其是細雨綿綿,寒流又接踵而來的嚴冬時分,我就會打開來看,心情也會比較平衡一點。

浸在海水裡的感覺很忘憂,就連炙熱的陽光,也無法把我趕上岸去。我一直待在安全線附近,那裡的人比較少,而且人會真的浮在海面上。偶爾我會想起自己的大學同學,他們很多人都回中南部過暑假了;不知道Diesel正在做什麼,一整個夏天,截至目前為止,我都沒有和他聯絡。我知道即使他委婉的拒絕我之後,我們見面時並不會有一絲尷尬,但我們也不可能成為好朋友。

我待在離岸邊有點距離的地方,但其實我也一直在觀察,鈕釦正在做什麼,大部分時間,她都待在沙灘和海水的交界處,看起來很平靜的樣子。安妮和男朋友幾乎都待在遮陽棚底下,他們兩個不諳水性,又不喜歡曬太陽,即使衣著很適合到海邊度假,但他們似乎對海水一點興趣都沒有。

我們幾個人玩了一些,看起來很幼稚,但其實滿好玩的遊戲,像是從帳棚跑向大海,再看每個人能夠跑多遠,或者進行「誰最快游泳到安全線,然後再折返」的比賽。這些活動看起來很單調,其實也滿累人的;每個回合結束時,我們都會步履蹣跚地爬回帳棚,吃吃喝喝之後再出發。就這樣在海邊待了一個下午,所有人都覺得心滿意足後,才各自拿著東西,踏著沈重的步伐,前往更衣處。換衣服的地方,有點像被屏風遮蔽的小房間,裡面還有層架可以放東西。雖然遊客並不少,但安妮和男友很順利地排到一間更衣室;鈕釦說她要和我共用同一間,而且不是用問句,她淡淡地說了一句:

「我們一起換衣服吧!」

我不知道另外兩個人去哪裡,應該也各自在某處排隊,等著換衣服。反正我和鈕釦還是等到了一間更衣室,她站得比較裡面,而我靠近門邊;她看起來一派輕鬆的樣子,但我卻有點緊張。我是個很害羞的人,而且我不習慣和陌生人一起換衣服,我不知道我自己看起來是什麼樣子,平常我都用有點寬鬆的衣服,把我肚子上,有點肥胖的贅肉遮掩得很好,也穿寬鬆的褲子,盡量不讓人看出來,我因為小時候學過舞蹈,變得結實又粗壯的臀部和大腿;我根本不可能像那些內衣模特兒一樣,有著完美無瑕的胸部曲線,以及玲瓏有致的下半身線條,我有點擔心的是,如果沒有那些美麗出眾的外表,真的有人會接受赤裸裸的自己嗎?

我把玩水的濕衣服,換下來的時候,就像個剛上幼稚園的小女孩一樣,完全不敢抬頭看別的地方;這時候的我全身僵硬,而且一直背對著鈕釦,腦子裡面只想著一件事:我要趕快換完衣服,早點離開這裡。

鈕釦及安妮就讀的高中,規定學生只能穿制服上下學,所以她們必須在體育課前,換穿運動服上課,然後在放學之前換回來。我在想,她們對於身體的想法,一定比我開明很多。我媽是個很壓抑的女人,在我青春期的時候,她比我還緊張,除了眼睛看得到的乳房發育之外,關於身上的毛髮變化,還有我的情緒波動,我都不想讓她知道。小的時候,我並不是一個毛髮濃密的人,可是等到青春期過後,我覺得自己變成一個我不認識的人,發生在身上的變化,已經不只是「害怕」能夠形容,我幾乎已經到了「驚慌失措」的地步。我根本沒有準備好,要變成大人的樣子,但是就在短短的一年間,我被強迫接受自己身體的變化,而且我開始懷疑這樣的自己,到底有誰會喜歡呢?

我媽的神經質,加上課業壓力,青春期之後,我的體重直線攀升,不論怎麼控制食量都沒有用,就像「垂直墜落遊戲」開始時的逐步升高──但是從來沒有墜落──所以高中之後的我,覺得自己像根小圓柱,而且都已經19歲了,青春期留下來的細微痘疤,仔細看,還是看得很清楚。如果我像媽媽一樣,是個人見人愛的清秀佳人就好了,但是我不是;我的娃娃臉讓人覺得,我比實際年齡小了近三歲,單眼皮讓我看起來似乎很誠懇的樣子,加上高挺但鼻尖頗厚的鼻子,只有面相學的專書,才覺得這樣鼻型很好看。

高中時,我看到安妮的戀愛關係,一段接著一段毫無間斷,就會讓我覺得,自己應該是因為不夠好,所以感情這種事情,應該和我沒什麼緣分。就像曾經有個測字很準的朋友說:

「妳好像對感情沒什麼興趣,也不想了解喔!」

脫下濕淋淋的上衣之後,上半身只貼身衣物了,這時候,我一心只想趕快離開現場,或甚至找個地洞鑽進去。所以我故意慢慢換衣服,而且我的對策是,只要拿到乾淨的上衣,先把衣服套在脖子上,就可以順利搞定上半身,而且我會一直背對鈕釦。

「妳幹嘛一直背對我呢?」鈕釦突然問我這句話。

我回答不了她的問題,如果真的要解釋起來,一時半刻根本就說不清楚;我只好面向她,然後看到她的身體──她的身體很美,很勻襯,沒什麼贅肉。我很快低下頭,穿上我的乾淨衣物。我聽到鈕釦平靜地說:

「現在,換我背對妳了。」

她轉過身,然後我看著她勻襯的腿部線條,再從臀部延伸到她的背,因為她彎著腰,可以看到脊椎呈現一個「弓」型;最後是她的肩膀,有點寬,可是看起來並不會有壓迫感。

我用最快的速度,換上所有乾淨的衣服,然後和鈕釦若無其事地,和其他人會合。不論什麼時候見面,我從來沒和鈕釦提起這件事,我也不知道那一天,她看到什麼。我只是知道,從白沙灣回來之後,我們之間的相處一切如常,沒有更進一步的認識,卻也沒有漸行漸遠。那天之後,我看這個世界的角度,變得非常奇怪:我覺得全世界喜歡女人的男性,沒有人不喜歡安妮;而全世界喜歡女人的女性,也一定只喜歡鈕釦和那種類型的女人。而我呢?除非我的外型看起來,不再像個「行動小圓柱」,否則我的這一輩子,是不會有人喜歡我的。

更別說要和我交往了。

Never Grow Old:青春的輓歌



7.
我忘記是什麼時候的事,但是我記得,鈕釦問過我這個問題:

「妳有喜歡的人嗎?」

我說沒有,因為我太害羞了;而且我覺得自己沒有準備好。我很想直接了當地說,是她,可是我無法確定她的反應是什麼,說不定她只是笑著拒絕我,也說不定,她知道之後,嚇得從此不和我說話;我也知道,只有極微小的機率,我們有機會在一起。我把同樣的問題反問她,鈕釦說了一個,我們都認識的男性朋友的名字。

我不確定她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因為我觀察過鈕釦,和那個男生的互動,實在沒什麼特別的地方。但是我聽到答案的時候,還是很難過,如果她喜歡的人,是安妮或小帆,我應該比較不那麼錯愕;而且如果她喜歡的男生類型,是那種寡言、疏離,會在工作時間戴耳機,自己聽音樂的人;我個人覺得,她根本就不需要關心我有沒有喜歡的對象,我們的感情世界怎麼可能會有交集呢?畢竟我和鈕釦在平常的對話中,只會環繞著食物、穿著、大學生活和劇場。說白一點,我希望鈕釦喜歡的人,是安妮或小帆,她們幾個人之間的互動,還比較多;我想說得是,她的答案,,讓我覺得自己愚蠢到了極點,我以為我把一切看在眼裡,到頭來,我不過是個自以為是,而且自作聰明的笨蛋而已。

鈕釦的答案,卻也像一面鏡子,同時反映著一個我不了解的自己,那是一個我從來沒看過,也不知道它存在的內心深處。

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是個瘋狂、有侵略性,而且自私的人。

我所謂的自私,已經不只是掌控對方的一切而已,如果有必要,對方必須放棄他自己,就是他的時間、原則和價值觀。我希望有一件事情,是對方永遠不要改變的;也就是說,對方可以變老,也可以變心,他可以變幻莫測,唯一不能改變的,就是我喜歡的某一個特點,我希望他一直保持下去。就算我們的關係已經結束,或是我們的關係無法開始,我仍舊渴望保留一些舊時的記憶,讓我能在任何時候,都能回答自己的問題:為什麼我們越走越近?

我喜歡Diesel的五官,然後,我喜歡鈕釦的身材。

如果我可以從他們兩個人之中,選擇一個人和他上床的話,我想,鈕釦應該比較吸引我;性吸引力的問題,也是個我從來沒想過的問題,但是答案,卻非常誠實。這和男、女無關,也不代表我對鈕釦的愛比較多,而是她看起來,的確更性感一點。

戲劇節的最後一天,所有的東西上貨車之後,這兩個星期的瘋狂劇場時光,就算是結束了。

強哥開車,我和安妮、小帆三個人坐在後座,從南京東路的皇冠小劇場離開,要回到芝山的工作室;車裡沒有放音樂,所有人疲憊到講不出話來。鈕釦沒有和我們一起在車上,她正在和很多學生一起搭公車。天空很美,風和日麗,可是我卻很悲傷,經歷過一些深刻的事情,我對自己還有我的「朋友們」,有了截然不同的看法。

為了答謝學生們的熱情參與,還有慰勞我們,這段時間的辛勞,強哥在工作室的陽台,舉行烤肉活動,所有的食材都是他自掏腰包買來的,還有無限量供應的冰啤酒給大家喝;因為每樣食物都熟的很慢,晚餐還沒真正開始吃,我就已經喝得有點醉。

我想,我已經不在乎鈕釦人在哪裡,正在和誰說話,或是正在做什麼事,她因為某些原因正在躲我,應該也是不爭的事實,她的感情「雞蛋」,一定會為了分散風險,放在不同的人身上,這樣她才不容易受傷;不過,我還是希望是我自己想太多。那天傍晚,我和安妮的前男友,曾經形容我的第二個作品,是「青春的輓歌」的那個人,一起站在陽台上,抽了好多菸,聽了他一堆廢話。這傢伙從高中開始,最喜歡的事情就是講廢話,而我終於從這些廢話中,聽到一個讓人驚喜的提議;他說,既然你在那齣戲裡,有提到海水和沙灘,為什麼我們不一起去海邊玩?反正我們都有機車。

等到酒喝得差不多,強哥又從皮夾掏出五百塊,要大家再去商店補貨,除了未成年的高中生之外,其他人都喝得很茫。安妮的前男友、我、小帆和鈕釦都顯醉態,只有安妮看不出來喝了多少。

這是我第一次毫無節制地,一罐接著一罐不停地喝,此刻的心情,已經比五味雜陳還要難以形容。我看著眼前的人,笑得很開心的樣子,我知道這樣的時光,一定非常短暫,短暫到根本無法抓住,瞬間就從身邊一點一滴的流過;這樣的時光卻又很難重來,而且不知道會不會是同樣的人,陪著自己一起度過。我喝得越醉,話就越少,然後會陷入有口難言的沈默之中。我記得,我試圖坐在鈕釦旁邊,想和她聊天,但是卻無話可說,而且我怕我自己一開口,所有的秘密,就有如洩洪一樣滾滾而出。所以,我就默默地坐了一會兒,然後就離開了,我在思考如果醉成這樣,到底該怎麼回家呢?

有幾個來吃烤肉的學生,突然叫住我,問我是不是喝醉了,我沒有辦法分辨,所以我搖搖頭說不知道。他們一邊起鬨一邊說:「不然妳走直線看看嘛!」

我想辦法走得越直,他們笑得越開心,因為我走的直線,根本就是歪七扭八的不規則路徑,來回走了兩次後,我覺得自己頭昏腦脹沒辦法再動,就連突然想到外面抽菸,也發現自己腳軟站不起來。靠在牆邊休息了很長的一段時間,什麼都沒想,腦子空空的,反而覺得很輕鬆,我大概有一個小時,沒有看到其他人了。安妮呢?強哥呢?還是安妮的前男友呢?小帆呢?他們都不知道在哪裡了,我只看到好多戲劇節的學生,在我面前走來走去,玩得很開心的樣子。

此時,安妮的前男友,拿著小型攝影機對著我;我揮揮手要他別拍了。我不知道想起什麼,就自顧自地往二樓走,安妮的前男友也跟著我。原來好久不見的大家,都待在樓上聊天,安妮、強哥和小帆;一轉頭,鈕釦站在樓梯口。

小帆的頭上摀著包著冰塊的毛巾,臉色看起來有點奇怪,情緒異常低落,我記得兩個小時前,她還一副活蹦亂跳,精神奕奕的樣子。

「哇!」的一聲,小帆突然大哭出來,「我不管啦,你們都欺負我,欺.負.我!我是笨蛋,我竟然被你們騙了,我好笨我怎麼會這麼笨笨到相信你們說的話!你們都在騙我!」

安妮很快過去扶著她,但是一有人靠近她,小帆就哭得更悽慘,更失控。

「我不管啦!你們都在欺負我,每個人都在騙我我要喝酒,反正你們都只會欺負我你們你們通通不要管我了啦!走開啦!走開啦你們通通都走開啦!我不要你們扶我,我覺得自己很白癡是個大.笨.蛋!我怎麼會這麼笨我怎麼會這麼笨啦!你們都是壞人走開啦!不要管我啦!」

她講最後兩句話的時候,還突然拔高聲音,把大家嚇了一跳。然後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努力地往樓梯走,安妮還問她要去哪裡。我好像隱約聽到,鈕釦正在問強哥,小帆發生了什麼事。

「我要去.喝.酒!你們不要管我,我還沒喝夠我要喝酒我要喝酒我要喝酒

小帆會悲愴成這樣的原因,是因為我的生日後幾天,就是她的生日;強哥想出了一個整人遊戲,他找自己的朋友,偶爾來劇場探班,對小帆似乎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等到烤肉這一天,還要向她告白,表示愛意。等到小帆左右為難,不知所措的時候,所有人才對她說出真相,告訴她這只是一個生日驚喜,不要太擔心,也不用想太多。但是小帆的情緒很容易被撩撥,她心很軟,很容易被感動,她很容易相信別人,所以也很容易受傷;情緒一來的時候,會顯得太過激動,就像兩星期的謝幕時,她哭到臉上的妝,幾乎都花了一樣。

我們都以為只是一場整人遊戲,結果小帆真的喜歡上對方,等到對方告訴她說,這只是個玩笑,祝她生日快樂時,小帆一口氣喝掉三、四罐啤酒,在我還沒上樓之前,已經崩潰大哭過一次。

「為什麼你們都要騙我我有那麼笨嗎?為什麼你們要騙我我好討厭你們喔我要去樓下喝酒不要擋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安妮和鈕釦兩人合力,才把情緒激動的小帆,搬回沙發上坐好;我當時已經醉到沒辦法說話,連走路都有困難,覺得自己根本幫不上忙。坐下來的小帆還是不停地哭,安妮坐在她身邊,用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想要安慰她,在場的每個人,不是沒有想過,弄假成真的後果是什麼,但是所有人,包括我在內,卻沒人認真阻止這個遊戲繼續進行。強哥坐在不遠的一張椅子上,他抽著菸,看起來很無奈的樣子,他說,他沒想過事情會演變成這樣,現在的狀況,是他始料未及的。

好不容易,小帆才安靜下來,我們都鬆了一口氣,但是每個人都看著彼此,不知該怎麼打破僵局;整個空間雖然不至於一片寂靜,但是時鐘滴答聲,卻也聽得很清楚,我抬頭看了一下時間,大約晚上的十點半。強哥走下樓,和準備回家的學生們一一道別,然後再回來。

「我要喝水我要喝水我要喝水啦!我口渴了

小帆一開始喃喃自語後,又突然大聲咆哮,幾個人七手八腳,連忙倒了水給她,她只喝了幾口後,就突然站起來,說她要下樓,一旁的安妮連忙抓住她。被抓住的小帆瞬間火冒三丈,她用力甩開安妮的手,邁開大步往樓梯去走,因為實在醉得太厲害,馬上摔在地上,我們所有人已經盡可能去扶她,但是我們越抓住小帆,她就越生氣,而且更用力掙扎,一邊掙脫還一邊大罵:

「我才沒有喝醉酒,你們幹嘛一直要抓著我?我.沒.有.醉!」

搏鬥了好幾個回合之後,小帆終於累倒在沙發上,安靜地睡著了,但是她表情看起來,還是非常痛苦。也許她隔天起來,就會忘記所有的事情,說不定她還會問我們,自己身上的痠痛和淤青是怎麼來的──她摔倒了好幾次,而且在掙扎之中,我們所有人,都試圖用力抓著她,怕她一個不小心,從樓梯上滾下去。

即使沒有換洗衣物,我都很認真考慮在這裡過夜;我不記得自己喝了多少,反正一定很多,多到眼前的一切都像天旋地轉。安妮說,她想搭當晚最後一班捷運回家,所以晚上11點半前,必須要離開。鈕釦思考了一陣子,她還是決定坐末班公車回家,如果她們都不打算過夜,我也想離開。這件事情,讓我想到我的大學同學,為什麼我的同學們,願意玩到徹夜通宵,就只是為了多認識彼此一點;而我的朋友們,就像灰姑娘的馬車,十二點的鐘聲前,我們就必須坐上南瓜馬車離開。高中的時候,我覺得我們還太小,可能不適合太過離經叛道,但是我們現在已經大學了,偶一為之的年少輕狂,不就是老的時候,最美好的回憶嗎?我完全不懂她們在顧慮什麼;而且以小帆目前的狀況,她除了躺在沙發上,哪裡都去不了,為什麼大家不能留下來,反正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沒有人會認為,大學生徹夜不歸有什麼問題,這是我們好不容易爭取來的自由,可能就只有這麼四年而已,難道不是嗎?

鈕釦離開的時候,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我好像流了幾滴眼淚;我是個看起來很理性,但骨子裡其實很感性的人。和強哥,還有安妮的前男友道別之後,我趕上最後一班開往台北車站的捷運,回想著兩個星期以來的點點滴滴,我覺得自己真的成年了。

安妮的某一任前男友,曾經形容我的作品是「青春的輓歌」,然後最擅長說廢話的那個,把前一天晚上發生的一切,都用他的攝影機錄下來了;所以隔天早上小帆醒來,想要問清楚昨天發生什麼事的時候,留在工作室過夜的安妮前男友,就把小帆喝酒鬧事的過程,拿給她本人看。如果這場悲劇發生在我身上,我想我寧可「但願長醉不願醒」,說什麼都不想看自己出糗的樣子。

小帆在我們離開之後,是否還有什麼突發狀況,我們就不得而知了,因為是強哥的一位女性友人負責照顧她;不過,聽說她睡得很熟,一直到隔天下午,她才慢慢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