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謝幕的時候,看得出來不少觀眾已經哭了。最後一幕是告別式,所以我們全部的演員,都穿上黑衣服,悼念死去的一個主角;劇中死掉的那個角色,從後台出去,現在正在觀眾席裡面看著最後一場戲,寧靜地演出。所有人把舞台上的東西,一一撤下,象徵一個夢的幻滅。劇本是我寫的,直到演出前兩個星期,驚險地做了巨大的更動,但是這個更動我很喜歡,讓整個劇情顯得更詩意、充滿象徵,並且更能襯托出,劇中人物各自紛飛的失敗感。
演出前的一個星期,我做了一個夢,夢見強哥開車,我和安妮、小帆三個人坐在後座,從南京東路的皇冠小劇場離開,要回到芝山的工作室;車裡沒有放音樂,所有人疲憊到講不出話來。鈕釦沒有和我們一起在車上,夢裡,我依稀記得,有個聲音告訴我,她正在和其他人一起搭公車,夢裡面的細節,精準到令人難以置信;而我常常做這樣的夢,然後在未來的某一天就會發生,那是一種強烈、清晰的「既視感」(Déjà vu)。夢裡的天空很美,風和日麗,可是我卻很悲傷,好像經歷過一些深刻的事情,我卻怎麼樣都想不起來…
觀眾人數不如預期,設計精美的節目單,也賣得很糟;我對自己寫的劇本很有信心,但是對自己的表演感到絕望。我試著和導演溝通很多次,甚至後悔上台演出,我覺得隨便一個演員,都演得比我好。寫劇本的時候,我依照每個演員的特質,寫出每個角色,但是我常忘記考慮自己;然後我成為了一個,不折不扣的笨蛋:就是整個舞台上,看起來最疏離、孤單,說話口條最不清楚,走位和動態最不明確的那個人。
我深深活在一種自卑感裡,只有我自己知道為什麼,當我看著其他人越來越進入狀況時,我卻有種強烈的疏離感,而且我知道原因。這個原因,讓我更在乎自己的看起來的樣子。
不管你是誰,請你一定要想像一件事:你喜歡上一個女人,然後你自己就是個女人。當我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我雖然很難接受事實,卻也沒有太抵抗,反正我早有預感,有的時候事情不會按照自己的規劃發生。我唯一不適應部分是,我無法把滿腔熱血告訴任何人,我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獨到見解,想要幫我解套,或是解除我的罪惡感;終究沒有人想知道,我的理由到底是什麼。
我唯一的疑問是對方怎麼看我,還有我們到底會不會在一起。
謝幕的時候,小帆哭到妝都花了,但是我覺得她有點太激動,畢竟我們才剛認識一年不到,第一次一起演出,然後她哭到好像我們很熟,認識十幾年那麼熟。我和安妮才是真的「肝膽相照」,但不是「兩肋插刀」;原因是我會為她插刀,但是,她不可能為了我這麼做,只能說我們是很熟的朋友,但是關於她的大部份的私生活,換過幾個男朋友,比較喜歡去那裡約會,諸如此類的,我一無所知。不過我知道她喜歡收到別人的讚美,喜歡被朋友鼓勵和支持,站在朋友的立場,不論她要做什麼,我總是義無反顧,尤其是我們的「劇場夢」。
這次演出,是我和安妮的第二次合作,第一次合作,距離第二次演出的一年多前,我們都還是高中生的時候;因為那次很成功,迴響很正面,而且我們賺了很多錢,所以我們當時就在討論,上大學之後,如果還有機會,可以再合作一次。安妮和鈕釦是高中同學,因為我看過她們兩人,在戲劇社的演出,所以和她們有很多共同話題。
偉旭和我也是第二次合作,我們都是板橋人,但是我們只有國小的時候,同校過兩年,但是那個時候,我們彼此並不認識。偉旭和安妮的私交甚篤,大概因為他們都在台北市念高中,和我不一樣,我到大學都沒離開過台北縣一帶,後來改稱為新北市的地方。
演出落幕的當天晚上,很多人在網路上,發表一些詩意的感言,最開始是安妮的某一任前男友,他說演出的故事,根本就是「青春的輓歌」。
我接著說,我正在用MSN和某個人講話,真希望年輕的時光,永遠不會結束;然後小帆、安妮、偉旭紛紛都回覆這個主題,每個人都寫得感觸良多,或是如釋重負,還有難忘的回憶等等。鈕釦說,那天晚上,她沒有洗澡就睡了,隔天醒來讀了每個人的留言,覺得有點感傷。隔天早上9點,我們準時到皇冠大樓的門口,在接下來的兩個星期,我們每天都會待在裡面一整天,協助強哥的戲劇節的執行工作;每個人的工作內容不太一樣,但主要就是協助每天不同的團隊,進入劇場、裝台、彩排和收拾;日復一日。
雖然薪水少得可憐,但是我每天都很早到;一下捷運,我會先打一通電話給鈕釦,或是她會打給我,然後其中一個人會去買早餐。捷運南京東路站附近,有一間超級好吃的餐車早餐,每天早上都大排長龍,餐車的潛艇堡,不論是鈕釦、安妮、小帆或者是我,都深深地為他們的食物著迷;那兩個星期,還吃了很多便當、速食和肉羹麵。我們雖然人很多,但是對吃的食物一向很有共識,所以那個時候,我以為我們幾個人,會一直合作愉快,幾年後可以組劇團,然後定期發表作品;但是事情沒有我想得這麼簡單,我一向都把事情想得太單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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