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ver Grow Old：菸

2.

鈕釦說她想抽菸，但她從來沒抽過，問我有沒有興趣。

於是我們兩個人去找強哥，強哥比我們大6歲，老早就是個菸槍；正好趁著劇場的彩排時間，三個人在皇冠大樓外面，找到一小塊停車格空地，然後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支菸。強哥說，抽菸最重要的，就是注意禮貌：像是用打火機幫別人點菸，吐煙時要注意風向等等。他還特別交代，挾菸時要注意手指的姿勢，才不會被別人笑。經過奇怪又詭異的儀式之後，我抽了第一口菸；然後就像一般人說的，一旦開始，就再也戒不掉。雖然我自己抽得並不多，但是卻不能沒有這樣東西。

我直覺認為，鈕釦應該要是個菸槍，從她興致高昂地，嘗試第一根菸的樣子，就看得出來。但是後來出乎我意料的是，她和香菸始終保持著安全距離，隨著時間過去，她越來越像個，從來不抽菸的人。我一開始很不能理解，直到多年後，我才終於明白，不只是「抽菸」而已，她對每件事情的態度，都是這樣。

安妮對酒類的態度非常開放，於是我們兩個人，不論什麼時間、不論人在哪裡，什麼樣的酒類都可以喝；可是她對香菸的態度，始終「敬謝不敏」。小帆的第一支菸，應該是我請的，但是在皇冠小劇場工作的兩個星期，她還不會抽菸；我想，我喜歡和這群人相處的原因，就是他們對於菸、酒的態度，比一般人開放很多。剛開始抽菸的前幾個月，我每次買菸都找不同的牌子，試圖找出一個最喜歡的味道，結果我最喜歡的菸，台灣的市面上根本買不到；後來甚至連用菸草的捲菸、雪茄都曾經嘗試過。不過我後來最常抽的，竟然是Dunhill的薄荷煙，因為取得容易，味道也不差。

皇冠小劇場的兩個星期，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我的心情越來越糟糕。其中一個原因是，我很不熟燈光控制器，上面滿滿的設定按鍵，還有錯綜複雜的電腦頁面，弄得我很崩潰；加上每天不同的團隊，又有不同的需求，所以我根本就是忙到焦頭爛額。強哥只要脾氣上來，講話就很難聽，而且他從來不會給人，超過三秒鐘以上的思考時間；只要在他開口的瞬間，沒有達到他的要求，髒話就緊接著脫口而出。

我以為安妮會在這件事情上，為我挺身而出，就像我在其他事情上，給她的那種絕對支持；尤其我認為，和其他人比起來，強哥更信任她，所以他們之間的溝通，會比起我們其他人，更沒有困難。但不過安妮在那兩個星期中，整天只是忙著自己的工作，還有當她男友來探班時，兩個人就會躲起來，在某個樓梯間你儂我儂。曾經有好幾次，我差點要生氣走人，但是我心底深知，我沒有選擇離開的原因是什麼──我想和我的朋友們，有多一點的時間相處；再來，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是，我喜歡其中一個人，而且看起來，只會越陷越深。

演出結束之後的幾個月，我的情緒狀況每下愈況；很多時候是躺在房間的床上發呆，再不然就是聽一些非常悲傷的音樂，或者是找朋友聊一聊演出前後，那幾個星期間，發生的事情。可是我就是不停地問自己，同一個問題，那就是：

「對方怎麼看我；還有我們到底會不會在一起。」

看著演出前，在芝山的工作室，排練時拍攝的照片，還有在皇冠小劇場工作時，側拍的一些影像紀錄時，我的答案似乎越來越清晰，但是事情的真相，對我而言，卻越來越棘手。每當我想到一個可能，我就會墜入更深的思緒，開始瞻前顧後地考量所有可能；只要我想得更深入，我就會越痛苦，而我越想找到答案，或是越接近事情的真相時，我就像把自己丟進地獄裡，永世不得超生。

我開始陷入一種歇斯底里的迴圈之中，我非常渴望整個世界都是愛我的，可是我會一直問自己，如果這個世界是愛我的，我怎麼會陷入這種，沒有盡頭的痛苦之中；但如果反過來說，整個世界真的對我有一絲憐憫的話，我就不會有這麼強烈的孤獨感，覺得自己手無寸鐵，獨自一人活在這個城市裡。在這種「愛」與「被愛」的課題上，我對自己一點信心都沒有，我不確定這世界上有多少人愛我，而且這顯然成為一種「存在感」的自我懷疑。如果我從此認定，在這世界上找不到一個愛我的人，那「我」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呢？

我不是哲學家，常常很多事情，想到一半就睡著了，累到連作夢的力氣都沒有。

每天早上8點起床，9點抵達南京東路捷運站，9點半吃完早餐準備開工；一路工作到晚上9點，每天都有幾個小時的休息時間。但是仔細算一算，這份工作的薪水，完全沒辦法支付台北市，所費不貲的三餐和每天來回的交通費；到最後，我根本就是倒貼自己的錢，才能完成所有的任務。我和、鈕釦、小帆領的是同樣的薪水，偉旭來的時間很短，所以他的薪水更少；安妮的薪水拿得比我們多，原因是強哥說她兼任行政工作。安妮總是喜歡和每個人，保持良好的互動關係，尤其工作中，層級比較我們高一些，或是年紀比較大的人；她的行事風格，有時的確會幫「我們的團隊」爭取到不錯的幫助，不過，最重要的是，她自己一定可以得到「意外」的好處。

回到抽菸這件事，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鈕釦在那兩個星期的工作，沒有抽什麼菸，或者說，沒有找過我一起去抽菸。等到工作結束後，又過兩個星期，我們一大群人，一起騎機車到海邊玩水；我、小帆、鈕釦還有安妮的前男友，才在強勁的海風中，租來遮陽的帳棚下，一邊聽著海浪，還有玩水的人聲中，幾個人就這樣一根接著一根。還有零食、啤酒和照相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