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ver Grow Old：我的19歲生日

6.

讓我很驚訝的是，鈕釦還記得高中的時候，我在哪些地方和她說過話：一次是高二上學期的冬天，台北市的某個捷運站外；另一次是她和安妮的學校，舉辦校慶園遊會，我們一大群朋友，在校園裡和她巧遇；最後一次，則是升高三的暑假，因為讀書很煩，所以想找個朋友聊天。當我正在校門外等安妮的時候，鈕釦正好迎面走來。

高中畢業前，我和安妮、鈕釦都認識的一個朋友，和她們兩人同校的學妹，從MSN問我一個奇怪的問題：

「學姐，妳要不要鈕釦的畢業沙龍照啊？」

「OMG，妳怎麼會有那種東西呀！」

「因為啊…我昨天在走廊遇到她，然後我就想跟她借照片來看一下…結果她竟然連底片都丟給我…囧…」  

「她真隨便…= =”」

「對啊！所以我們乾脆拿去多洗幾張，拿來亂發！妳要不要也拿一份？」

「有幾張啊？一份？」

「兩張。」

「不用啦…我要那個東西幹嘛！我跟她又不熟…」
「喔…就做個紀念嘛！」

後來，我還是拿到鈕釦的高中畢業沙龍照，因為學妹說，照片的數量太多，不知道還能送給誰。

戲劇節的第五天，我覺得鈕釦離我越來越遠，也許因為她負責的工作，沒有我的複雜，所以她經常在「劇場」、「一樓中庭」和「演員休息室」穿梭；表面上看起來，很像在分擔其他人的工作，但是以她的習慣，她想要分散的，是自己的注意力，不要把過多的感情，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裡。

一邊應付強哥的火爆脾氣，一邊整理繁瑣的燈光設定，一邊還要解決學生的問題，然後再找出讓自己休息的時間；而我自己的情緒，在此時此刻，也累積到快要爆炸的程度。

我盡可能讓自己放輕鬆，也想辦法控制自己，不要對任何人發脾氣。每當我忙得焦頭爛額的時候，首先，我會看到，安妮悠閒地走過我的窗前，正要去吃早餐。再來，鈕釦和小帆兩個人一邊聊天，一邊走進演員化妝室，她們兩人的笑鬧聲，經過麥克風收音後，也會進控制室裡；好不容易我在百忙之中，找到休息的空檔，就會看到安妮和男友，兩小無猜坐在階梯上，開心地聊天；鈕釦和小帆每天都在討論午餐吃什麼。偉旭的工作，就是看表演，所以他每天演出前半小時，才會進劇場，坐在觀眾席上。

有的時候，是小帆和強哥玩在一起；安妮也會和鈕釦一起坐著聊天，再不然就是看到鈕釦和小帆，工作空檔比賽扮鬼臉。當然會有很少數的時間，他們全部的人，除了我之外，玩在一起，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

於是在某些瞬間，我突然又覺得時光倒流，彷彿又回到演出前的自己，在這個團隊中，看起來最疏離、孤單，最動態不明的那個人了。而我的內心深處，開始湧現一股強烈的自卑感，又再次襲來：當我看著其他人，越來越進入團結一致時，我卻有種強烈的疏離感，揮之不去。

就像英國文學家，查爾斯狄更斯（Charles Dickens）所說的：「這是個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是智慧的時代，也是愚蠢的時代。」

在我的情緒最低潮的時候，也是靈感如泉湧的時候；我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在UDN開了一個部落格，光是前三個月，我就寫了上百篇文章，每一個都是不連續的短篇小故事。只有在那個地方，我才真正覺得自己是自由的，毫無拘束的為所欲為，反正沒有人知道我在說什麼，沒有人認識我，沒有人和我對話，我只要像個「瘋狂打字機」，把我心裡所想的，一五一十的打成文字。回家之後，只要有時間，我就在電腦前面打個不停，我覺得我的空洞是填不滿的，我的挫折沒有辦法被平撫，我的壓力還在累積，我的感情沒有出口。我知道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寫文章，想到什麼寫什麼，這樣才能釋放心中最深的焦慮──那是一種被愛的渴望，和愛人的嚮往。

我沒有安妮那麼漂亮，也沒有鈕釦那麼高，也不像小帆那麼可愛；我是個典型的娃娃臉，外表比實際年齡小兩、三歲，戴著很適合自己的眼鏡，短頭髮，身材適中；因為很喜歡打籃球，所以膚色是淡淡的小麥色。很多人說，我不笑的時候，看起來很兇，我承認，因為我自己照鏡子的時候，也有同樣的感覺。我的臉，從小到大都沒有變，有一次我的高中同學，看著我的嬰兒時期的照片，忍不住大聲說道：

  

「把這個小嬰兒畫上眼鏡，就是現在的妳啦！」

我很羨慕鈕釦身上的某些特質，像是她真的很高，身材很勻襯，或是她容易吸引到別人的目光。她就像個大學生，被期待應該打扮的模樣；即使她看起來有點中性，可是挑衣服很有品味，而且隨身的單品，像是皮夾、手機和鑰匙圈，都很有她的個人風格，像是一整塊的白、黑、紅當作底色，上面再點綴一些花紋。鈕釦有不少衣服是我很喜歡的，只是我從沒和她提過。

我把鈕釦的照片，放進演出的資料夾裡，然後收進床邊的抽屜裡；照片上的她笑得滿燦爛的，看起來比平常開朗，這件事我也從沒和她提過。

我的生日是7月中旬，剛好就是戲劇節，快要結束前幾天。

    17歲的生日，是安妮和很多戲劇社的同學、朋友，幫我一起慶祝，雖然被一大盤刮鬍泡砸滿臉，但還是很高興，有很多朋友在旁邊，一起吃一頓非常好吃的「蛋糕吃到飽」。

從小到大，我很少過生日，因為我爸媽，不太在乎這種小事；我只記得小學的時候，學校每個月都會發生日卡，給當月份的壽星，只有某一年六月，學期快要結束前，學校突然發給七、八月份的壽星卡片，那是我小學六年唯一一張，然後我就一直壓在書桌的桌墊下，直到長大成人。

我生日的那天早上，所有人比平常還忙，或者是說，她們看起來，正在做例行的工作，卻忙到不可開交。小帆到處拍照，鈕釦跟著學生進進出出，安妮消失的不見人影；強哥的脾氣大概是平常的兩倍，不過我想不出來，到底有誰做錯什麼事，他需要發這麼大的火。

直到當天晚上九點，真相才終於揭曉，他們想要讓我有個難受的一天，這樣才能讓我覺得更驚喜。我很高興的是，安妮還記得我的生日，除了她以外的朋友，我想不出來，在那個臉書（Facebook）還未誕生的年代，有誰會真正記得，親朋好友的生日呢？

他們買了一個很好吃的巧克力蛋糕，內餡有水果、布丁和芋泥；蛋糕上插著蠟燭，上面寫：「19」。我們一群人，就坐在皇冠大樓對面的一座小公園裡，開心地吃起蛋糕。那天晚上回家的時候，我買了一包菸和打火機，並且對自己說：

「嘿，19歲的生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