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6月19日 星期四

Never Grow Old:海水、沙灘和地平線



8.
小帆酒醒之後的兩個星期,我們就如安妮的前男友提議,騎機車到離台北不遠的白沙灣;我已經好幾年沒有到海邊玩水,所以我興奮的像個小孩子。我很會游泳,也很喜歡玩水,和一群朋友一起去的感覺,應該會很不一樣。前一天晚上我收拾我的背包,裡面有換洗衣物和清潔用品,最重要的是菸和打火機,我全都帶齊了。

一行人分別騎著三部機車,安妮和她男友、安妮前男友和小帆,鈕釦則坐我的車。我們戲謔地說:

「我們有三部機車,所以我們是車隊了!」

我們的機車奔馳在台北市的承德路上,一路向北疾行,車速和我們的心情一樣暢通無阻,有沒有違反交通規則,我們老早就不在乎了。到了離海最近的一個便利商店,這裡是所有遊客補給食物的終點。我們停下來買了一些零食、啤酒還有冰棒。再度出發後,大約又經過15分鐘,我們抵達期待已久的沙灘和海水。天氣晴朗,萬里無雲,地平線在很遠的另一端,把藍天和海水連接在一起。這天來玩水的群眾真的很多;我們租了一塊草蓆,鋪在有遮陽棚的沙灘上;下水之前,我們幾個人一起喝了啤酒,抽了幾支菸,就是我、鈕釦、小帆,還有安妮的前男友一起抽著菸,還講了一些笑話。

在手機的照相功能還很孱弱的年代,小帆的相機,拍下我們的海灘時光;那些照片對我而言很重要,每當我想起那些朋友們時,尤其是細雨綿綿,寒流又接踵而來的嚴冬時分,我就會打開來看,心情也會比較平衡一點。

浸在海水裡的感覺很忘憂,就連炙熱的陽光,也無法把我趕上岸去。我一直待在安全線附近,那裡的人比較少,而且人會真的浮在海面上。偶爾我會想起自己的大學同學,他們很多人都回中南部過暑假了;不知道Diesel正在做什麼,一整個夏天,截至目前為止,我都沒有和他聯絡。我知道即使他委婉的拒絕我之後,我們見面時並不會有一絲尷尬,但我們也不可能成為好朋友。

我待在離岸邊有點距離的地方,但其實我也一直在觀察,鈕釦正在做什麼,大部分時間,她都待在沙灘和海水的交界處,看起來很平靜的樣子。安妮和男朋友幾乎都待在遮陽棚底下,他們兩個不諳水性,又不喜歡曬太陽,即使衣著很適合到海邊度假,但他們似乎對海水一點興趣都沒有。

我們幾個人玩了一些,看起來很幼稚,但其實滿好玩的遊戲,像是從帳棚跑向大海,再看每個人能夠跑多遠,或者進行「誰最快游泳到安全線,然後再折返」的比賽。這些活動看起來很單調,其實也滿累人的;每個回合結束時,我們都會步履蹣跚地爬回帳棚,吃吃喝喝之後再出發。就這樣在海邊待了一個下午,所有人都覺得心滿意足後,才各自拿著東西,踏著沈重的步伐,前往更衣處。換衣服的地方,有點像被屏風遮蔽的小房間,裡面還有層架可以放東西。雖然遊客並不少,但安妮和男友很順利地排到一間更衣室;鈕釦說她要和我共用同一間,而且不是用問句,她淡淡地說了一句:

「我們一起換衣服吧!」

我不知道另外兩個人去哪裡,應該也各自在某處排隊,等著換衣服。反正我和鈕釦還是等到了一間更衣室,她站得比較裡面,而我靠近門邊;她看起來一派輕鬆的樣子,但我卻有點緊張。我是個很害羞的人,而且我不習慣和陌生人一起換衣服,我不知道我自己看起來是什麼樣子,平常我都用有點寬鬆的衣服,把我肚子上,有點肥胖的贅肉遮掩得很好,也穿寬鬆的褲子,盡量不讓人看出來,我因為小時候學過舞蹈,變得結實又粗壯的臀部和大腿;我根本不可能像那些內衣模特兒一樣,有著完美無瑕的胸部曲線,以及玲瓏有致的下半身線條,我有點擔心的是,如果沒有那些美麗出眾的外表,真的有人會接受赤裸裸的自己嗎?

我把玩水的濕衣服,換下來的時候,就像個剛上幼稚園的小女孩一樣,完全不敢抬頭看別的地方;這時候的我全身僵硬,而且一直背對著鈕釦,腦子裡面只想著一件事:我要趕快換完衣服,早點離開這裡。

鈕釦及安妮就讀的高中,規定學生只能穿制服上下學,所以她們必須在體育課前,換穿運動服上課,然後在放學之前換回來。我在想,她們對於身體的想法,一定比我開明很多。我媽是個很壓抑的女人,在我青春期的時候,她比我還緊張,除了眼睛看得到的乳房發育之外,關於身上的毛髮變化,還有我的情緒波動,我都不想讓她知道。小的時候,我並不是一個毛髮濃密的人,可是等到青春期過後,我覺得自己變成一個我不認識的人,發生在身上的變化,已經不只是「害怕」能夠形容,我幾乎已經到了「驚慌失措」的地步。我根本沒有準備好,要變成大人的樣子,但是就在短短的一年間,我被強迫接受自己身體的變化,而且我開始懷疑這樣的自己,到底有誰會喜歡呢?

我媽的神經質,加上課業壓力,青春期之後,我的體重直線攀升,不論怎麼控制食量都沒有用,就像「垂直墜落遊戲」開始時的逐步升高──但是從來沒有墜落──所以高中之後的我,覺得自己像根小圓柱,而且都已經19歲了,青春期留下來的細微痘疤,仔細看,還是看得很清楚。如果我像媽媽一樣,是個人見人愛的清秀佳人就好了,但是我不是;我的娃娃臉讓人覺得,我比實際年齡小了近三歲,單眼皮讓我看起來似乎很誠懇的樣子,加上高挺但鼻尖頗厚的鼻子,只有面相學的專書,才覺得這樣鼻型很好看。

高中時,我看到安妮的戀愛關係,一段接著一段毫無間斷,就會讓我覺得,自己應該是因為不夠好,所以感情這種事情,應該和我沒什麼緣分。就像曾經有個測字很準的朋友說:

「妳好像對感情沒什麼興趣,也不想了解喔!」

脫下濕淋淋的上衣之後,上半身只貼身衣物了,這時候,我一心只想趕快離開現場,或甚至找個地洞鑽進去。所以我故意慢慢換衣服,而且我的對策是,只要拿到乾淨的上衣,先把衣服套在脖子上,就可以順利搞定上半身,而且我會一直背對鈕釦。

「妳幹嘛一直背對我呢?」鈕釦突然問我這句話。

我回答不了她的問題,如果真的要解釋起來,一時半刻根本就說不清楚;我只好面向她,然後看到她的身體──她的身體很美,很勻襯,沒什麼贅肉。我很快低下頭,穿上我的乾淨衣物。我聽到鈕釦平靜地說:

「現在,換我背對妳了。」

她轉過身,然後我看著她勻襯的腿部線條,再從臀部延伸到她的背,因為她彎著腰,可以看到脊椎呈現一個「弓」型;最後是她的肩膀,有點寬,可是看起來並不會有壓迫感。

我用最快的速度,換上所有乾淨的衣服,然後和鈕釦若無其事地,和其他人會合。不論什麼時候見面,我從來沒和鈕釦提起這件事,我也不知道那一天,她看到什麼。我只是知道,從白沙灣回來之後,我們之間的相處一切如常,沒有更進一步的認識,卻也沒有漸行漸遠。那天之後,我看這個世界的角度,變得非常奇怪:我覺得全世界喜歡女人的男性,沒有人不喜歡安妮;而全世界喜歡女人的女性,也一定只喜歡鈕釦和那種類型的女人。而我呢?除非我的外型看起來,不再像個「行動小圓柱」,否則我的這一輩子,是不會有人喜歡我的。

更別說要和我交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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