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7月16日 星期三

Ridiculous Thoughts:代課老師



9.       
我站在敦南誠品的B2音樂館,試聽一張「小紅莓樂團」的精選集,還在猶豫要不要買下來。

第三個獨立作品排練的同時,我接到一個很特別的工作,我竟然回到久違的小學校園,當起代課老師。這是我從來沒想過的工作,或者說,當老師的念頭只有存在過一個瞬間,在我國小六年級的某一個早自習,我的導師一如往常,踏上講台和大家宣佈事情的一刻,我突然覺得當老師好像很不錯,不過也只有那一瞬間而已。

我爸是個流浪教師,我的暑假經常因為我媽的神經質,家裡瀰漫一股恐慌和焦慮的情緒,等到開學時,我要回學校,我爸的工作也塵埃落定,家裡的氛圍才轉而變得輕鬆,直到下個暑假來臨;後來,我爸放棄當老師,我爸媽的關係也降到冰點,一直持續至今。

我第一個代課工作,是二年級的班導師,一開始說好兩個星期,後來延長到三個星期,後來只要該班導師因故請假,就一直是我去代課,陪他們到那個學期結束。除了這個班級之外,學校還分配給我很多其他的課程,這個工作抒解了我大部分的經濟壓力,雖然收入不穩定也不多,但是那時候,每天晚上我都必須排戲,所以代課老師的工作,剛好可以保留很多自己的時間,專心準備演出。

和一大群小孩相處的感覺很特別,好像可以看到每個人的小時候,也可以理解,為什麼每個人長大之後,會變成我們看到的那個樣子;開始和那些小孩相處時,我忍不住開始思考,每個人的童年,是如何深深影響,他們成年之後的樣子。

我觀察到一件很殘酷的事實,即使人的成長過程,可能會經歷很多的變故,但其實這些突發的挫折,不管是考試失利、失戀和家庭破裂,其實很難真正撼動人的本質,它們只是激發出每個人內心深處,被隱藏起來的真實個性。就像有些人經歷了家庭狀況之後,原本個性開朗,卻變得寡言;但我會想到的是,這個人的開朗性格,究竟是真的開朗,抑或只是想要演出一個開朗的樣子,等到原本相信的世界,完全崩塌之後,他的沉默才能真正被釋放出來,還原他原本的樣子呢?

就像我對朋友的失望,並沒有讓我變成一個報復狂,因為我本來就不是一個報復狂,我總是對人有深深的感情,而且渴望有些事情,永遠不變。

而且有些孩子,從小就會隱藏自己,甚至他們不惜撒點小謊,粉飾太平,就像某個經常瘋狂地調皮搗蛋的小男生,上課非常愛講話講話,而且熱衷攻擊前、後同學的桌椅,還會開玩笑般的大力拍桌子,這些頑劣的行徑,讓他一天到晚,都是同學投訴的熱門對象。直到某一天,我們無意間聊到,他和我的老家,一樣都在嘉義的時候,小男孩回去和媽媽,又叫又跳地講了整個晚上,等到媽媽來學校告訴我,這孩子很喜歡我的時候,我才突然意識到,他的瘋狂行徑的一部份原因,可能是為了吸引我的目光。

下個學期,我有事重回那間學校,偶然在走廊上巧遇他,他一臉調皮,笑嘻嘻地對我說:

「妳不是說,妳不教了嗎?怎麼又來學校了!」
「我有這麼說嗎?我記得我只說,我不教你而已吧!」

小男生聽了之後,大笑著跑開了。

我記得有一個小女生,長得還算清秀,但是家裡比較辛苦,加上她很愛和男同學玩,所以衣服都有點髒髒的;我自己覺得,女孩子應該要更注重外表給人的感覺,所以很客氣地建議她,長相這麼可愛,衣服要保持乾淨。

從此之後,她身上穿的學校衣服,再也沒有不乾淨的髒污。我觀察她一段時間,我覺得她是個早熟的小孩,而且偷偷暗戀著,坐在身旁的模範生男同學,還會用一半注音,一半國字寫給對方:

「我愛你一萬年。」小女生寫了五次。

這張紙,被班上的同學拿去到處傳閱,甚至有同學開始把小女生當笑柄,而被喜歡的小男生,雖然不是故意散佈情書內容,但好像對這張紙的去向毫不在意。我馬上從其中一個人手上沒收,然後連看都沒看,就擺在辦公桌上,一直等到放學整理桌面時,無意間打開這張,被摺爛的紅色色紙。

隔天早上,沒有任何人記得這張情書,兩個當事人,也如常準時到校,並且平靜地看自己的書,一整天上課,偶爾會因為細故爭執,不外乎「你的鉛筆盒和課本,已經佔據我的桌面,拿回去一點」等等。

直到倒數第二天,我們如常上著數學課,我們都知道,這可能是我們相處的最後一週。小女生趁所有人,舉手搶著上台作答的同時,偷偷塞給我一張A4對折的卡片,裡面貼著藍色色紙,上面有兩個非常大的愛心,一個是實心的愛心,一個是被剪下來的空心的色紙。她的卡片讓我震懾不已,這兩個藍色愛心,空心的那部分,象徵著我這輩子,一直在追求,卻總是一直得不到的尊重,或是得不到的愛;但是實心的愛心卻告訴我,很多空洞都可以填補,無論是怎麼樣嚴酷的傷害,都可以被療癒。

只要我願意收下這份禮物。

走到音樂館的路上,我在敦南誠品B1的美食街,我看到一個女人,年紀和我差不多,她的穿著很像上班族女性,頭髮微捲,長度大概在肩膀以下一點點;一個人坐在兩人桌的單人沙發椅,桌上有一疊紙和一杯天仁茗茶。我覺得她很眼熟,所以我站在樓梯口看了很久,我不確定那是不是鈕釦,因為我們已經好幾年,沒有見過面,因為沒有共同的朋友,所以更不可能有彼此的消息。她的頭髮留的很長,而我卻越剪越短。

我決定不驚動對方,悄悄地獨自走開,而這個決定,竟然讓我覺得很輕鬆,也剛好因為這天我剛領到薪水,是我一個月中最有錢的時刻;所以我逛了一下其他的音樂CD和影片區,慢慢走到搖滾樂分區,找到「小紅莓樂團」的歷年專輯,其中有一張是女主唱接近中年的照片,背著一把白吉他,她的臉,就和其他專輯封面一樣迷人。我從架上拿下來試聽,刷了條碼,把耳機戴在頭上,按了播放。

我正在找一首歌,不過這張專輯沒有收錄,我想這個奇怪的下午,會一直哼著這首歌-「Never Grow Old」(永遠年輕)。裡面的歌詞,是這樣唱的:

I have a dream  我有個夢
Strange it may seem 也許看起來有點奇怪
It was my perfect day 這是我最棒的一天
Open my eyes 睜開眼睛
I realize 我明白
It is my perfect day 這是我最棒的一天
I hope you'll never grow old 希望你會永遠年輕
I hope you'll never grow old… 希望你不會變老

(完)

2014年7月13日 星期日

Ridiculous Thoughts:城市游擊戰



8.       
        我應該比自己認知的還要愚蠢,換句話說,當我和安妮對一件事情的看法,有衝突的時候,她可能是對的,而且永遠都是對的。
   
        我和安妮的劇團合作-「跳躍思考劇團」,在一年的時間內,發表三個作品,我把每個創作故事,聚焦在不同的地方上:「感情」、「鄰居關係」和「職場」。然後我想挑戰一件事,我希望觀眾用更輕鬆的方式看戲,所以第一個在咖啡店發表的演出作品,我和咖啡店老闆商談,讓店家能依票券提供餐飲服務。
   
        第二個作品,我找來高中時代,經常擔綱女主角的瓜瓜幫忙,她也很豪爽就答應了。而且在我為了找演出場地,焦頭爛額的時候,她在東吳大學的城中校區,替我們談好,租用校園裡面,某個舞台區域的使用權;雖然技術設施比較簡陋,但是我也沒有多餘的人力和財力,可以找來適合的技術設計人員,所以我選擇用最簡單的作法,只讓舞台燈光分佈均勻,並且搭配適合的背景音樂,即使舞台和觀眾席非常容易受到外界干擾,但是我們只能做到,盡量讓外界的影響層面,減到最低。
   
        我最喜歡的部分是,我們在演出現場,提供熱伯爵茶和蛋糕,並且在演出結束後,用問卷進行摸彩遊戲,把我們帶不回去的道具,分送給台下觀眾。
   
        第一個獨立作品演出時,導演小杜挺著肚子來看戲,那天距離她的預產期,大約剩下三個星期;等到我第二次個作品演出時,她兒子已經八個月大了。
   
        那個時候的傑克剛退伍,特地從中壢開車到台北,和交往數年的女友一起來看戲;他沒有遇到導演小杜,倒是遇到了安妮的某一任前男友,我們從認識他開始,一天到晚都在說廢話的那一個。
   
        安妮的角色,是個冷淡寡言的女人,對任何事情都沒有興趣,唯獨對感情的態度,非常執著;所以當她的女友,在某一天不告而別時,她一直想找回舊愛,弄清楚她們之間的感情,究竟出了什麼問題。不過舊愛的個性隨興,頭腦總是少根筋,很少把事情想得很清楚;所以有一個男生,在某一天早上,突然和她求婚時,舊愛也就不假思索地答應了。直到這個未婚夫,開始懷疑未婚妻的情史,並不單純時,就利用一個叫做「編劇」的人,把未婚妻的前女友寫出來,試圖把每一個秘密,都攤在陽光下。

        瓜瓜可以表現的情緒張力很大,所以寫劇本的時候,如果角色的情緒,必須跳躍性地大起大落時,我也不擔心她演不出來。
   
        我的第二個獨立作品中,她飾演一個時尚都會女性,穿著很有品味,使用的物品,總是跟得上時代潮流,不過她對生活周遭的一切,毫不關心:她一個人住,不和鄰居打招呼,整天工作早出晚歸,假日偶爾才會和朋友出門。時尚女人的鄰居,是個神秘的作家,兩人偶然在樓下的咖啡店相遇,因而開啟一段,兩人對於所謂的「都會生活」的理性辯論。
   
        這兩次的演出,和過去最大的分別,大概增加了「售票」的機制。
   
        因為是售票演出,每個演員都要分擔一部分的壓力;四個演員裡,我找來的一個戲劇系畢業的朋友,賣出的票數最多,其次是我,再來是安妮,最後幫忙演出的大學同學。這些收入全都用在場地費,包含店裡的觀眾供餐、演員、設計、影像人員的薪水,最後再加上節目單及海報的印刷。不過因為我們很努力賣票,最後只能算是收支平衡;和咖啡店結帳時,點好一張張鈔票,親手交給老闆的那一刻,突然感覺剩下的回饋,和自己付出的努力相比,實在有過大的落差。
   
不過觀眾們看得很開心,我想,這就是「夢想」的雛形。

結完帳,我們開始收拾東西,準備離開店裡時,安妮突然對我的這句話,讓我瞬間明白,我真的把每件事情,都想得太簡單了。

「帳目記得拿來看一下!」安妮說。

我以為我才是主導整個製作的人;我以為我只需要為自己負責;我以為找觀眾進場看戲,是演員的部分責任;我以為只要我以身作則,賣出超過其他兩個演員相加的票數,而且拿了不成比例的薪水,其他人就不會覺得不公平。況且演員實際領的薪水,比原本的設定的車馬費用,還多了一倍。

她的那句話,瞬間把我的信心,撕成碎片。

我不想費心猜測,安妮這席話背後的動機,所以半年之後,我才又提起第二個獨立製作的事情;而這一次,我不再讓安妮參與製作,不過,我和上一次一樣,是「跳躍思考劇團」的客座導演,然後由我組織我需要的人力。考量到劇本的情節,還有表演的難度,瓜瓜是我認為最恰當的人選。

從上次的經驗中,我學到教訓,這一次我在排練之前,就先和瓜瓜談妥薪水和她該負擔的售票數量。唯一請她幫忙的地方,就是拜託她運用人脈,替我們租借東吳大學城中校區的舞台區域。

而我答謝安妮的方式,就是她可以從四場演出時間中,任選一場來看戲,不需要花錢買票。

演出最後圓滿的落幕了,我則開始構思,我的第三個獨立製作。

不過我的經濟壓力,隨著我的年紀越大而增加,大學畢業的幾年來,我幾乎沒有穩定的工作,一直在當廣告公司、音樂會及各種展覽的工讀生,除此之外,我想不到有什麼工作,是我真的很喜歡的;也因為如此,我更認真的思考,一邊工作,一邊發表作品,是不是個可行的維生模式。

正當我寫完第三個劇本,我的存款也見底了,因為還要繳房租,所以只好到處和朋友借錢;如果某月的工作量稍微多一點,領的薪水也夠花的時候,就把多餘的錢,一點一滴還給朋友。

第三個獨立作品是齣戲中戲,說的是一個正在排練的劇組,有個非常懶散的導演,她的個性很軟弱,做事情拖泥帶水,常搞不清楚狀況;劇組的主要演員,是兩個大明星,女明星是個很認真的演員,工作態度很嚴謹,遇到棘手問題時,多半願意以退為進,忍氣吞聲。而在工作中,老是失控的男明星,其實是女明星的前夫,他實在無法不找前妻的麻煩,藉以掩飾自己的尷尬。

我在這次的戲中,演出一個初出茅廬的菜鳥,面對奇怪的職場角力,實在無能為力,只好任由他們胡鬧,繼續浪費彼此的時間。

演出之後,我決定結束和「跳躍思考劇團」的合作關係。

我覺得安妮是對的,我們不應該太堅持己見,也不應該太信任他人;我們應該認清現實,適度改變努力的方向;我認為安妮總是知所進退,而我就像「夸父追日」的故事,成天追逐不切實際的夢想。

我想,安妮也許是對的;我錯了。

2014年7月12日 星期六

Ridiculous Thoughts:初衷



7.       
        大學畢業後的某一天,我接到安妮的來電。她說她剛剛和一個朋友吃飯;而那個朋友從幾年前,我們的第二次演出之後,至少三、四年以上,我和她不曾見過面的導演小杜。

「妳知道她懷孕了嗎?已經三個多月了,不過肚子還是看不出來;她現在都在家裡專心安胎,懷孕初期比較不順,所以很早以前,就辭掉工作了。」
「小杜懷孕了?小孩是男生還是女生?」
「還不知道,才三個月而已,怎麼可能知道呢!」

聽安妮說,前幾年,導演小杜的家裡發生變故,她的雙親無預警離婚,還把原本大家一起住的房子賣掉。根據他爸媽的說法是,既然兩個孩子都已經成年,從此的生活必須各自負責,彼此不再過問。

至於導演小杜的先生,和她是大學同學,兩個人大學一畢業就結婚了,就在男生快要退伍時,傳出小杜懷孕的好消息;他們已經先登記,一直到男生正式退伍之後,才會擇期公開宴請賓客。

「算一算預產期,應該是個巨蟹寶寶喔!」安妮說。

如果這樣的話,寶寶應該會和媽媽一樣,生肖屬兔;我想的是,這孩子不論男女,應該也會是個善體人意的好孩子。

「還有一件事,妳知道傑克去年從研究所畢業,現在已經快退伍了,聽說已經考上正式老師資格;也就是說,過完這個暑假,他就要開始工作了。」

我突然想起那個拍胸脯保證,絕對會幫大家搞定排練場地的高中生,現在的傑克,卻即將為人師表,離開我們都很熟悉的台北。而傑克目前最大的煩惱是,究竟他該每天開車往返中壢與台北,還是就在學校附近,租一間房子住下來呢?

回家之後,我從安妮的臉書裡,找到傑克和導演小杜,並且加為好友。然後我看到安妮在幾個小時前,寫在塗鴉牆上的一則貼文:

「今天和好久不見的朋友聚會,覺得很開心!真希望能夠早一點完成,開間咖啡店的夢想,這樣大家就可以三不五時,一起在店裡敘舊。」

第一個按「讚」支持安妮的人,就是安妮的男朋友,他們從大一交往至今;男生和傑克一樣剛退伍,正在找工作。

瓜瓜的臉書,總是有看不完的照片,因為她從大學時代,就非常熱衷各式團隊活動:像是登山、露營、下鄉擔任輔導志工,還有聯誼。後來經過朋友介紹,瓜瓜總算認識她的第一任男友,實現瓜瓜一直以來,對於感情世界嚮往的夢。

雖然朋友有了感情對象,應該是件值得高興的事,但是臉書上除了「三個月」、「六個月」、「九個月」和「一週年」的紀念日照片,還有「第一次約會」、「第一次出遠門」還有「第一次和家人吃飯」等等,更別說兩個人的「慶生派對」、「情人節」和「美食探索」。他們每到一間餐廳,食物一上桌時,就要拍張照片,照片中擺出的姿勢,不脫「作勢大咬一口」,或「豎起大拇指」表示「好吃」。當然還有一大堆朋友聚會的大合照,好像總是有趕不完的行程一樣。

等到朋友們,都紛紛換成智慧型手機,網路上就開始出現,不同的人在台灣各地、各大機場,或是世界上任何城市的打卡記錄,如果不是犒賞自己的旅遊行程,就是工作出差,當然還有一部分人是蜜月旅行,以及遊學打工。

        其實我一直在思考一件事,我在想著,自己究竟有沒有可能,能再有發表創作的機會,就像高中時,五個學校的戲劇社,一起合作的演出「童年再見」,還有大一時,和安妮、鈕釦、小帆和偉旭等人合作的第二次演出。我只想做一件很簡單的作品,只是想證明自己有能力,可以做出獨立的戲劇製作。
    
        那天晚上,我著手寫下暌違多年的劇本。
   
        劇本完成的隔天,我打電話給安妮,我想請她幫忙,我知道她手上有個立案成功的劇團,我也希望她能參與演出,甚至我希望能找更多人回來,一起參與這個製作。
   
        安妮答應了。也在她的牽線幫忙之下,我們在台北市區,找到一間咖啡店的地下室;老闆很爽快地和我們談妥條件,願意提供給我們演出。戲裡的另外兩個演員,我找了兩個朋友幫忙演出,至於舞台設計,我找上好久不見的藍儂幫忙,還有一個負責攝影的朋友,是我的國中同班同學,她還幫我們剪接出,一分多鐘的宣傳短片。我是個不願意麻煩別人的人,所以在能力範圍內,我的劇組團隊,每個人平均下來,大約有一、兩千元的微薄車馬費。
   
        咖啡店位在皇冠大樓的對面,我覺得自己就像回到十九歲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