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強哥在芝山的工作室,因為租約到期,房東要想漲房租,就乾脆搬離了;永豐餘大樓B1的「知新廣場」,因為母公司的規劃,很早就結束劇場租借業務,轉作其他用途;後來,皇冠小劇場則因為消防安全檢查,與現行法規不符,被政府勒令暫停使用。
我在電腦前,看著一張又一張,鈕釦在英國及愛爾蘭之旅的照片,照片裡的每個景點,都是我全然陌生的地方,雖然我會忍不住想起國中某一年的暑假,跟著旅行團一起去澳洲玩的那十天。不一樣的地方其實還是很多,畢竟英國有自己的歷史,澳洲也有自己的文化。
鈕釦和我去的地方,一樣都在歐洲,卻是截然不同的風景,我花很多時間,待在南歐,那裡的陽光刺眼到和南台灣很像,只是居民悉數換成曬黑的白人。而鈕釦的照片中的英國城市,看起來比較嚴謹一點,但是整體氛圍有點頹廢,天氣也沒有南歐明朗;愛爾蘭是個很遺世獨立的地方,不論是城市還是郊區,看起來都一樣地離群索居。
安妮也拍了很多照片,但也因為她是學生,有一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學校上課,所以她的照片裡,除了旅遊書上看過的中東景點之外,還有她和同學們沿路自拍的樣子。照片裡面的陽光實在非常刺眼,天空湛藍的很誇張,也因此,安妮和同學們一行人,幾乎都戴著墨鏡,在一些地方還必須入境隨俗,女生必須包著頭巾,身上還得披上袍子,才可以出入。中東地區雖然少部分國家和城市,對於女性及異教徒的態度,已不再拘泥傳統,但畢竟宗教的影響力,還是遍及生活的各個層面。
安妮說,中東普遍有「男尊女卑」的觀念;而中東地區的男性,很多人至今還是不太懂得尊重女性,所以不論只是在街上走動,或者和中東裔人士相處,從女性的角度來說,經常會覺得很困擾。
我突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就好像自己突然回到好幾年前,我們的第一次演出-「童年再見」的排練現場,那間偌大的,整間都是落地鏡的韻律教室,我和瓜瓜還有其他人,經常看著安妮、導演小杜和傑克,三個人玩在一起。我知道他們三人之間,已經不只是社團認識的朋友,也不只是同一個劇組的成員,他們就像彼此試探、相互曖昧的半個成年人;那個時候的他們,再過幾個月就要滿十八歲了,而我也是,可是我卻覺得他們都長大了,而我還沒。
鈕釦說,說不定過幾年,我們幾個人,可以規劃一起旅遊,安妮負責中東、我負責南歐,她則帶我們玩英國和愛爾蘭。
我們真的長大了,所認知到的世界,也變得更大了。
我猜,我必須要放棄內心裡,最自我,最微小,最不合時宜的初衷。
我想,我應該要勇敢地,一直瘋狂地跨出台北,到世界上不同的地方探索;我應該要學會五種以上的外語,於是我到世界各地時,能夠暢行無阻地和每一個人對話;甚至我應該非常努力賺錢,汲汲營營地,投入社會裡的金錢遊戲,獲取更高的名聲和地位,這樣才能真正的顯祖榮宗,光耀門楣;我更應該要在年輕的時候,就找到適合託付終身的男人結婚,讓自己成為他人眼中的模範女性;等到有了孩子之後,要教育他們,成為最優秀的模範孩子。
總有一天,我要賺進大把的錢財,掌握足以影響世界的權力,佔據媒體的全部版面,在全世界從事虛情假意的慈善工作,雖然在表面上,譴責世界上的一切不公平,但骨子裡,卻從來不想不關心別人,只在乎自己的形象是否完美無瑕。
等到我行將就木時,會用盡各種手段,讓全世界的人,因為我的死亡,而感到無限的悲傷。
其實,我只想在台北市的南邊,一間我最喜歡的酒吧裡面,和我的朋友們,一起喝酒配炸薯條;然後偶爾抽空,回味一下好吃的餐車潛艇堡;雖然沒辦法總是一起生活,但是至少在抽菸、喝酒的時候,我們會想起彼此。
我想起戲劇節結束後,我們一起去海邊玩,鈕釦站在海水和沙灘的交界,我遠遠地看著她;我想到安妮高中時候,我第一次看到舞台上的她;我想起瓜瓜,我們總是在彼此干擾,和有默契的合作中,完成傻子和妹妹的演出;還有偉旭…很愛寫觀戲心得的偉旭。
我還記得學美術的框,幫我們拍攝劇照的樣子,他拿著單眼相機的,樣子頗有專業的架勢;還有小帆,她講過很多不好笑的笑話,每次都被我們噓慘了,她還會吵著想找個地洞躲起來;我想起強哥給我的第一支菸的味道;我想到「皇冠小劇場」的觀眾席牆上,是紅黑相間的大格紋;我突然想起「知新廣場」,那是我們這些人的起點,劇場裡面的紅色呢絨座椅,坐起來還滿舒服的。
說不定,我媽說得對,戲劇是團隊的工作,我不可能控制每個人;而選擇讀外文系是對的,因為學語言是自己的事。
可是我媽一直想讓我過著,平庸、單調的一輩子,不到三十歲,就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並且和她一樣,後半輩子,瘋狂著迷於日劇和韓劇,還有週末時,和我弟一起看著,無聊的綜藝節目。
我喜歡鈕釦的腳,穿上兩隻不一樣的鞋子,我喜歡安妮義無反顧地,支持我的提議;我喜歡瓜瓜和我在演出時,很有默契的樣子,我喜歡傑克很有手腕地樣子;我喜歡框的設計,我喜歡小帆在戲劇節拍的照片。
我喜歡戲劇,我喜歡創作,在這個世界裡,不管過程再怎麼辛苦,感覺都是美好的;縱使我看起來像個笨蛋一樣。
我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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