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我思考很久,才決定問鈕釦這個問題,就是她到底和誰在一起?
和她一起來看戲的男生?還是結伴到英國、愛爾蘭旅遊的女生?或者鈕釦在第二次演出後,告訴我的那個,我們之間的某個男性朋友;也有可能是,常和她一起打排球的學妹,甚至是某個我根本沒看過的人。
「妳和誰在一起嗎?」鈕釦反問我。
從鈕釦的黑眼珠的反光,可以看到我自己,而我看起來,好像很神秘的樣子。可是從小到大,我總是沒辦法跟誰在一起,就像我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坐在我旁邊的男同學,很喜歡我,而且在耶誕節時,送給我一張非常可愛的卡片,還有標價七十元的耶誕水晶球;可是我喜歡的人,卻是班上一個轉學離開的男同學,一直到五年級,我們在學校的一次運動會偶遇,還會開心地和彼此打招呼。
等到小學六年級,我參加學校的管樂團,有一個吹長號的男同學,看起來聰明有教養,結果在國中報到的那一天,出現在我隔壁班。當時允許「能力分組」上課的年代,我們在分組班,同班了兩年。後來因為我逐漸瞭解,他表面上看起來與世無爭,實際上卻是個見風轉舵,對分數斤斤計較的人之後,我們從一起放學回家的朋友,慢慢疏遠成點頭之交。
高中的時候,我看著很多人出雙入對,我很認真思考,是不是應該要找一個交往對象;但是我找不到,這件事情隨著大學考試的來臨,而被擱置在一邊。
我家對面,有個和我一起長大的鄰居男生,是我媽一直很喜歡的對象,她老是說,既然我們從小一起長大,那就乾脆在一起好了。我總是婉轉堅定地,拒絕我媽的提議:
「他是個好男生,但是,我們實在太熟了。」
和鈕釦一起在英國、愛爾蘭旅行的女生,後來,也和鈕釦結伴旅行,一起去更多地方:像是東歐、希臘、南台灣和台北。
能夠在年輕時代,走遍世界,一直是我們這個年代的人們,共同的夢想;這樣的旅行,表面上是增廣見聞,實則是為了躲避,無法撼動的老派勢力,資本家需索無度的無理要求,殘酷的階級比較,還有找到自我的價值。我們再也不想忍受的事情越來越多:醜陋的街景,粗糙的房舍,目中無人的大老闆,貪贓枉法的政客,還有數量驚人,個性貪婪自私的嬰兒潮世代。
我們不再渴望媒體持平報導,我們的眼睛,才是真的攝影機,我們口耳相傳的世界,才是我們的烏托邦,我們知道我們想要怎樣的生活,我們用自己的腳,實踐我們的考察任務,我們正在為自己的未來,積極準備著。
我們這一代人,內心都很明白一件事:有一天這個世界,即使再破爛、再不堪,看起來再潦倒,或者毫無生氣,都會是我們的世界。
我希望未來的世界是這樣的,台灣就像歐洲國家一樣,有著漂亮的街景,還有可以支撐百年的好房子。也許應該像北歐國家一樣,有完整的教育及老年人的福利政策;但是每個工作人口的工作報酬,不僅可以支撐國家的政策,還可以支撐他的家庭開銷。
我希望台灣的農地,就像義大利一樣,可以栽種出品質優良的作物,人們可以徜徉在自己的世界裡,與世無爭;然後像法國人一樣,積極努地力捍衛和行銷自己的文化;還要學習德國人,在面對歷史的錯誤時,永遠彎著腰,用最柔軟的身段,提醒每個人,不要一錯再錯。我們要像澳洲和紐西蘭一樣,給予原住民族最大的支持和幫助;我們的政府,要像強勢的美國政府,把每一個國民視為一份子,當作他們最強而有力的後盾。
我當然希望一輩子,都和我愛的人在一起,但前提是,對方也要愛我才行;如果對方礙於現實的壓力,無法和我相處,那麼,我們也可以好聚好散。
我記得美國小說「麥田捕手」裡,我最喜歡的一段,小說的男主角霍頓,他這麼說:
「我老是想像有一大群小孩子,在一大片麥田裡遊戲的景象,成千成萬的孩子,沒有人在旁邊——我是說沒有大人——除了我以外。而我站在一個非常陡的懸 崖邊。我幹什麼呢?我必須抓住每一個向著懸崖跑來的孩子——我是說他們跑著跑著,卻沒有注意他們跑的方向,那麼我就從懸崖邊出來抓住他們。那就是我成天要作的事,我要作個麥田捕手,我知道那很瘋狂,但這是我真正想要作的事。我知道那很瘋狂。」
我真的不在乎,帥氣的Diesel或是鈕釦,在我漫長的一生中,我還有沒有機會,和他們其中的任何人在一起;我甚至不在乎他們兩個,到死之前,會有幾次的交往或分開。
我在乎的是,我愛他們年輕的樣子,我會永遠記得他們最美好的樣子。
如果他們的孩子,想要瞭解他們曾經是怎樣的人,可以來問我,我會告訴那些孩子,每個人在一生中,都有一段最迷人的時光;那段時光可以談戀愛,可以探索世界,可以挖掘自己的內心,可以挑戰權威,做什麼都可以。
而孩子們應該像我一樣,就算人生有很多失敗,也沒關係,我們最後會找到愛自己的人,有一天,我們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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