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7月13日 星期日

Ridiculous Thoughts:城市游擊戰



8.       
        我應該比自己認知的還要愚蠢,換句話說,當我和安妮對一件事情的看法,有衝突的時候,她可能是對的,而且永遠都是對的。
   
        我和安妮的劇團合作-「跳躍思考劇團」,在一年的時間內,發表三個作品,我把每個創作故事,聚焦在不同的地方上:「感情」、「鄰居關係」和「職場」。然後我想挑戰一件事,我希望觀眾用更輕鬆的方式看戲,所以第一個在咖啡店發表的演出作品,我和咖啡店老闆商談,讓店家能依票券提供餐飲服務。
   
        第二個作品,我找來高中時代,經常擔綱女主角的瓜瓜幫忙,她也很豪爽就答應了。而且在我為了找演出場地,焦頭爛額的時候,她在東吳大學的城中校區,替我們談好,租用校園裡面,某個舞台區域的使用權;雖然技術設施比較簡陋,但是我也沒有多餘的人力和財力,可以找來適合的技術設計人員,所以我選擇用最簡單的作法,只讓舞台燈光分佈均勻,並且搭配適合的背景音樂,即使舞台和觀眾席非常容易受到外界干擾,但是我們只能做到,盡量讓外界的影響層面,減到最低。
   
        我最喜歡的部分是,我們在演出現場,提供熱伯爵茶和蛋糕,並且在演出結束後,用問卷進行摸彩遊戲,把我們帶不回去的道具,分送給台下觀眾。
   
        第一個獨立作品演出時,導演小杜挺著肚子來看戲,那天距離她的預產期,大約剩下三個星期;等到我第二次個作品演出時,她兒子已經八個月大了。
   
        那個時候的傑克剛退伍,特地從中壢開車到台北,和交往數年的女友一起來看戲;他沒有遇到導演小杜,倒是遇到了安妮的某一任前男友,我們從認識他開始,一天到晚都在說廢話的那一個。
   
        安妮的角色,是個冷淡寡言的女人,對任何事情都沒有興趣,唯獨對感情的態度,非常執著;所以當她的女友,在某一天不告而別時,她一直想找回舊愛,弄清楚她們之間的感情,究竟出了什麼問題。不過舊愛的個性隨興,頭腦總是少根筋,很少把事情想得很清楚;所以有一個男生,在某一天早上,突然和她求婚時,舊愛也就不假思索地答應了。直到這個未婚夫,開始懷疑未婚妻的情史,並不單純時,就利用一個叫做「編劇」的人,把未婚妻的前女友寫出來,試圖把每一個秘密,都攤在陽光下。

        瓜瓜可以表現的情緒張力很大,所以寫劇本的時候,如果角色的情緒,必須跳躍性地大起大落時,我也不擔心她演不出來。
   
        我的第二個獨立作品中,她飾演一個時尚都會女性,穿著很有品味,使用的物品,總是跟得上時代潮流,不過她對生活周遭的一切,毫不關心:她一個人住,不和鄰居打招呼,整天工作早出晚歸,假日偶爾才會和朋友出門。時尚女人的鄰居,是個神秘的作家,兩人偶然在樓下的咖啡店相遇,因而開啟一段,兩人對於所謂的「都會生活」的理性辯論。
   
        這兩次的演出,和過去最大的分別,大概增加了「售票」的機制。
   
        因為是售票演出,每個演員都要分擔一部分的壓力;四個演員裡,我找來的一個戲劇系畢業的朋友,賣出的票數最多,其次是我,再來是安妮,最後幫忙演出的大學同學。這些收入全都用在場地費,包含店裡的觀眾供餐、演員、設計、影像人員的薪水,最後再加上節目單及海報的印刷。不過因為我們很努力賣票,最後只能算是收支平衡;和咖啡店結帳時,點好一張張鈔票,親手交給老闆的那一刻,突然感覺剩下的回饋,和自己付出的努力相比,實在有過大的落差。
   
不過觀眾們看得很開心,我想,這就是「夢想」的雛形。

結完帳,我們開始收拾東西,準備離開店裡時,安妮突然對我的這句話,讓我瞬間明白,我真的把每件事情,都想得太簡單了。

「帳目記得拿來看一下!」安妮說。

我以為我才是主導整個製作的人;我以為我只需要為自己負責;我以為找觀眾進場看戲,是演員的部分責任;我以為只要我以身作則,賣出超過其他兩個演員相加的票數,而且拿了不成比例的薪水,其他人就不會覺得不公平。況且演員實際領的薪水,比原本的設定的車馬費用,還多了一倍。

她的那句話,瞬間把我的信心,撕成碎片。

我不想費心猜測,安妮這席話背後的動機,所以半年之後,我才又提起第二個獨立製作的事情;而這一次,我不再讓安妮參與製作,不過,我和上一次一樣,是「跳躍思考劇團」的客座導演,然後由我組織我需要的人力。考量到劇本的情節,還有表演的難度,瓜瓜是我認為最恰當的人選。

從上次的經驗中,我學到教訓,這一次我在排練之前,就先和瓜瓜談妥薪水和她該負擔的售票數量。唯一請她幫忙的地方,就是拜託她運用人脈,替我們租借東吳大學城中校區的舞台區域。

而我答謝安妮的方式,就是她可以從四場演出時間中,任選一場來看戲,不需要花錢買票。

演出最後圓滿的落幕了,我則開始構思,我的第三個獨立製作。

不過我的經濟壓力,隨著我的年紀越大而增加,大學畢業的幾年來,我幾乎沒有穩定的工作,一直在當廣告公司、音樂會及各種展覽的工讀生,除此之外,我想不到有什麼工作,是我真的很喜歡的;也因為如此,我更認真的思考,一邊工作,一邊發表作品,是不是個可行的維生模式。

正當我寫完第三個劇本,我的存款也見底了,因為還要繳房租,所以只好到處和朋友借錢;如果某月的工作量稍微多一點,領的薪水也夠花的時候,就把多餘的錢,一點一滴還給朋友。

第三個獨立作品是齣戲中戲,說的是一個正在排練的劇組,有個非常懶散的導演,她的個性很軟弱,做事情拖泥帶水,常搞不清楚狀況;劇組的主要演員,是兩個大明星,女明星是個很認真的演員,工作態度很嚴謹,遇到棘手問題時,多半願意以退為進,忍氣吞聲。而在工作中,老是失控的男明星,其實是女明星的前夫,他實在無法不找前妻的麻煩,藉以掩飾自己的尷尬。

我在這次的戲中,演出一個初出茅廬的菜鳥,面對奇怪的職場角力,實在無能為力,只好任由他們胡鬧,繼續浪費彼此的時間。

演出之後,我決定結束和「跳躍思考劇團」的合作關係。

我覺得安妮是對的,我們不應該太堅持己見,也不應該太信任他人;我們應該認清現實,適度改變努力的方向;我認為安妮總是知所進退,而我就像「夸父追日」的故事,成天追逐不切實際的夢想。

我想,安妮也許是對的;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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