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觀眾進場之前,前台已經佈置好了:一座擺著劇中全家福照片的畫架,一張鋪著紅布的大桌子。設計精美的酷卡,排成扇型當作裝飾,然後節目單分成兩小疊,裡面夾著演出問卷,方便前台人員在進場時發給觀眾;有一張四開的書面紙攤開在桌上,如果想和演員說什麼,都可以留言在上面,如果是簽名或加油,也會很受歡迎。
這時候,舞台上的擺設,都已經弄好了,舞台、道具負責人藍儂,親自又上去確認一次。至於全劇要用的小道具,整齊地擺在後台的桌上,演員隨手就可以拿得到。藍儂在開演之前,和所有舞台組員,最後確認上下道具的順序,等到所有的事情都沒問題,她就用對講機,和翼幕邊的舞台監督框,確認工作完成。
對講機是和強哥借來的,他說:
「不用租金,而且還附送電池!」
開演前,每個人的準備動作都不一樣,有些人會再看一次劇本,有些人會坐下來靜靜沉思,有些人會和其他人擁抱一下,有些人乾脆閉目養神。我自己則是介於發呆和睡覺之間,讓自己稍微神遊太虛。
早上的最後一次彩排,就像沒有觀眾進場的正式演出,不只演員的表現可圈可點,在劇場燈光和音響的搭配下,襯托出更強烈的氛圍;加上行雲流水的換景動作,還有精挑細選的小道具。這就像一場,視覺和聽覺的精緻盛宴,我們都深信一件事情:每個進來看戲的人,很難不被我們的用心感動。
來看戲的觀眾,多半結伴同行,大概分成兩種年齡層:第一種是年紀看起來比較長的,通常是老師和家中長輩;較為年輕的面孔,幾乎都是來自四面八方的同學,從求學時期各階段認識的,一起參加戲劇節的社團朋友,或是已經念大學的學長或學姐。只有非常少數的孩童,和他們的家人一起來,這些小孩很有禮貌,幾乎不吵不鬧,也不會大肆奔跑,或是意圖破壞劇場設備;他們好像對於「觀賞表演」很有概念,我猜是因為這兩、三年,他們經常有機會走進劇場,欣賞自己親戚的演出吧。
120個座位,很快就坐滿了人,少部分的人,坐在走道階梯上,或者沿著舞台前緣,席地而坐。我們的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確保通道暢通,因為安妮的社團指導老師,前一個星期看完彩排後,建議我們多利用劇場的進出口,除了兩邊的翼幕,可以讓演員上、下舞台之外,不妨也使用劇場兩邊的門進、退場,這樣對觀眾來說,視覺的變化會更大,也更有臨場感。
聽著觀眾進場音樂,我想起很多事;包括這次的跨校合作,是怎麼開始的;我想到台北車站附近的羅多倫咖啡,那是我們第一次討論演出的地點;我想到傑克借來的大韻律教室,還想到我自己沒有去高中畢業旅行,每天像個瘋狂打字機一樣,不間斷地寫著劇本。
我想到瓜瓜在角色徵選時,她想演的角色,其實是工作狂媽媽,或是爸爸的外遇對象;我想起我是怎麼認識安妮的,我去看她和鈕釦在戲劇節的演出,然後在工作小組第一次會面之後成為朋友;我想到傑克會隨身帶筷子,因為他說,自己不想把免洗筷的毒素,吃進肚子裡;我想到框,他想當舞監,還會幫我們設計背景音樂;我想到自己狀況不好的時候,怎麼樣都不願意入戲,不想把傻子演好。
然後,我想到「天燈」,就在前幾天,劇組集合所有的人,大概將近三十個人,一起到新店的碧潭岸邊放天燈;天燈上面,寫著每個人的願望和祝福,像是:「演出順利」、「心想事成」、「學業進步」還有「我是美女」和「傑克大帥哥」。
兩個天燈越飛越高,其中一個撞到橋墩,搖搖晃晃了一陣子,才繼續往上飛,直到它們化成兩個小光點,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在場的所有人,才慢慢把頭低了下來。
身兼舞監的框,透過對講機問我們:
「要開演了,準備好了嗎?」
戲的一開始,時間設定在晚飯後,全家人聚在一起看電視的場景;輕鬆又生活化的對白,淺顯易懂的人物關係,加上藍儂設計過的舞台佈置,觀眾很快就進入狀況。我們認為觀眾會喜歡的片段,果然一如預期,聽見觀眾們的哄堂笑聲。我從翼幕裡,聽見台上的表演,還有觀眾的反應,我知道目前為止,我們已經成功突破觀眾的心防,他們會更在乎劇情的推進,想像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如果我們像排練時,那樣專注和投入,我們的演出,絕對能夠讓所有觀眾,都有值回票價的感受。
「值回票價的感受?所以…我們要給觀眾,一百元的感受嗎?我們的票價,只賣五十元喔!」演出之前,框開玩笑地這麼說。
觀眾的情緒,隨著劇情的起伏,越來越膠著,也越來越複雜,等到妹妹揭發所有的真相,而鄰居傻子,又告訴她,全家要搬到國外時,飾演妹妹的瓜瓜,一張臉哭到妝都花了;而觀眾席裡,此起彼落的啜泣聲,還有觀眾眼睛裡,反射出的淚光,我知道我投入我的全副心力,所寫出的劇本,就像我自己的延伸:
「雖然這世界上,有很多讓我失望的地方,可是我還是很勇敢地活著,而且會一直好好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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