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reams：太年輕，太驕傲，太蠢

4.       

        我以為安妮和傑克，會很順利地在一起，交往很久之後，兩個人還會考慮結婚生小孩。

他們兩個一開始進展的很順利，因為彼此的個性還算適合，相處也很融洽；傑克的笑話雖然很刻薄，他其實是個細膩溫柔的男生，而且很懂穿著打扮。那個時候的安妮，即使還很年輕，畢竟不是第一次談感情，照理來說，應該會嘗試著相處才對。

大概從排練的第二天開始，他們早上會一起出現，傍晚再一起回家；聽說他們都搭同一路公車，在同一個站牌上下車，再一起經過幾條馬路之後，才會分道揚鑣。他們早上出現時，傑克會拿著兩份早餐，抵達排練教室之後，和大家一起坐著吃，一份是他自己的，一份是安妮的。

安妮是唯一和傑克有對手戲的人，戲裡面有些片段，是傑克演出的男上司，利用職權之便，一方面向安妮飾演的媽媽，展現上司權威，交代她完成諸多工作；另一方面則努力彰顯自己的經濟實力，對她很殷勤追求，想要利用多管齊下的方式，吸引媽媽的注意。雖然媽媽已經婉轉拒絕很多次，也表達自己的立場，但是上司對於媽媽的拒絕，始終視若無睹，他還是依然故我，而且深信有一天，對方一定會回心轉意。這段秘密的追求，後來被小女兒在無意間得知，因為小女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所以只能把這件事情，偷偷告訴鄰居傻子。

大概因為傑克很喜歡安妮，所以他始終無法專心排戲。

傑克就是會忍不住笑場、忘詞，或是讓安妮無法回話，每次只要排練到他們那一段，時間就會變得很漫長，兩個人一直在永無止境地重新開始。有的時候，導演小杜會讓他們再試一次，但試過幾次之後，情況依舊時，導演小杜就會讓他們到其他地方練習，先排練其他人的部分。

我承認我年輕時候，脾氣實在太糟糕，如果時光可以倒流，我應該要對他們正在發芽的感情，保持理性，而且樂觀其成；我應該要知道，排戲或工作只是一時的，但是感情卻是有可能發展成永恆。

        我最喜歡的「小紅莓樂團」（The Cranberries），有一首歌的歌詞，這麼寫著：「太年輕，太驕傲，太蠢。」（Too Young, too proud, too foolish.），實在很適合形容當年的我自己。

        相較於安妮和傑克的緩慢進度，瓜瓜和我的對手戲，排練起來就順利許多。我們花很多時間讀劇本，揣摩每句台詞的情境；我們的對白，因為角色的緣故，不是傳統的一問一答，而是我的角色突發奇想，偶然迸出一、兩句話，穿插在瓜瓜的整段敘述裡，藉以製造一種不協調感，逗人發笑。這樣的對話，需要兩人之間的默契，尤其是瓜瓜的表演，絕對不能被我影響太多，可是又不能在表演的當下，各講各的台詞；甚至我們必須因應劇情的發展，把小女孩內心的膠著和矛盾，藉由看似無厘頭的對話，慢慢地帶向劇情的最高潮，所以我們兩個人，一共四段的對手戲，難度可見一斑。

        哥哥與同學們的橋段，相對而言比較輕鬆，導演小杜在這個時候，乾脆放手讓演員即興發揮，加入自己設計的動作和台詞，讓整段戲更輕鬆；如果真的要挑毛病的話，大概就是對白太過生活化，和其他人對比起來，風格比較不一致。

   

        我不知道其他人，是如何準備角色，但是我的確花了滿大的力氣，想像一個「多重障礙」的孩童，他們的個性和行為，會有什麼特徵。

        也許這個小孩的平衡感很糟，所以走路搖搖擺擺，也因為腦部發育有困難，所以肢體運動起來，不太協調；也許這孩子視力很差，所以在我演出時，繼續戴著眼鏡，應該也不會太奇怪：既然是多重障礙，口語的表達困難也很常見，所以這個角色講話吞吞吐吐，結結巴巴，而且在每句對話中，只能擷取重點。

        我希望這個小孩，出生在一個充滿愛的家庭，家中可以提供完善的照顧，像這樣的特殊小孩，也能受到適當的教育。因為如此，這個角色的穿著風格，比較簡單大方，衣服上的圖案，通常會帶點教育意義，藉以幫助這個小孩，對世界有更深的認識。最後，如同劇本上所設定的，角色本身顯而易見的喜好－棒棒糖；意思就是，這個小孩不管在什麼地方，都會隨身帶著數根棒棒糖，最後也成為觀眾最印象深刻的特色。

        我並不是在排練的第一天，就很瞭解這個角色，而是每天不斷的練習，尋求對手演員的幫助，還有導演的客觀建議，慢慢地摸索出角色的核心。為了扮演好多重障礙的孩童角色，我必須很專心在自己的世界，讓自己從內而外，變成一個身心有困難的人。這個角色最大的副作用是，很難進入角色，也很難跳脫出來。

   

        我看到安妮和傑克，開心地玩在一起，有的時候，連導演小杜都加入他們的行列，形成三人的小圈圈時，我經常感到一股嚴重的疏離感；他們的外型，看起來比我更社會化，更貼近成年人的面貌，會讓我覺得，他們好像已經長大，而我卻還沒。

   

        瓜瓜的態度是什麼？對於他們三個人，總是曖昧地玩在一起，她又有什麼感覺？為什麼他們三個人，可以旁若無人地一直嬉鬧，彷彿其他人都不存在呢？

   

        後來傑克排演的狀況，還是一直好不起來，所以他和安妮，經常在中午吃飯時間，持續討論他們的問題。很自然地，導演小杜和他們兩人的相處時間，也越來越多；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有一天，我隱約覺得傑克和導演小杜，好像越走越近，兩個人也越來越曖昧，連瓜瓜都不禁注意到這件事。但無論如何，安妮和傑克，始終在早上一起出現，傍晚一起離開；而每天早上，傑克的手裡，永遠都提著兩份早餐，一份是他的，一份是安妮的。

   

        演出前的一個星期，傑克終於不會忘詞，也不再笑場，而且他的表演，看起來很自然、很大方，而且講起台詞也很熟練，他的眼睛也敢直視觀眾了。聽說傑克和安妮，花費很多時間練習，他們幾乎每天見面，不停揣摩角色，最後有這樣的成果，所有人都為他們的進步，感到高興不已。

   

        開演前的一個小時，我正在換衣服，並且準備要化妝。黑暗中，我隱約看到兩個人影，依偎在一起，還有非常輕柔的說話聲，雖然聽不到他們談話的內容，但是可以聽得出是一男一女在聊天。男生長得很高，一看就知道是傑克；女生的額頭輕輕靠在傑克身上，細細的長髮披在她的肩頭，正在和傑克小聲說話的女生，身型不像安妮，看起來，比較像是導演小杜…